一株枇杷树

高三

“故人笑比庭中树。”


我也想要和你们一起玩呀qwq


头像来自@油炸火腿肠
封面来自@古冢

给《【知乎体/舟渡】你见过最漂亮动人的爱情是什么?》的长评。

15555551我太感动辽!在在幸福得要命的边缘反复跳跃w

这几天因为那篇舟渡收到了一些美丽长评,搞得我每次都心脏砰砰砰地跳,这种快乐难道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现在想要摁着你们的头一起跟我1555555551(激动到理不直气也壮

“我终其一生啊,都希望能遇见更好的人,但同时每一天都在为我已经遇见的人欢欣。”

葭秦还是家禽吗?:

@一株枇杷树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平凡。我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这篇文。



当他们传奇的故事结束之后,不会再有别的什么苦难来打搅他们的生活。留下的只有柴米油盐,平平淡淡的生活。或许更贴近我们的生活,有同感,有感触,那才是最让人感到温暖的。生死离别是人间常事,又有谁不是带着一身烟火气息从人间离开的呢?



文里用一位旁观者的视角,为我们讲述了舟渡普普通通偶尔小打小闹的生活,没有什么非你不可,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不过是两人最平凡的爱着一个人的样子。与恋人相处的时候,不需要应酬时的伪装、不需要审讯犯人时的严厉。仅仅是因为一个人而自然流露的感情,这才是他们爱情的动人之处,也是这篇文最吸引我的地方。



“我的爱沉重,像泥沼越挣扎越下沉,但我爱你,想把你拖进来,却又希望你救我。”这句真的是嘟嘟本嘟了,感觉又霸道又可爱(/ω·\*) 。



后面呢,寥寥几句就把嘟嘟的想念至深写出来了。生老病死老生常谈,失去爱人的痛总是十分深刻的,连见过至亲死亡的嘟嘟也不能免俗。死亡这种事宏观来看是一个数字,放在每个人的身上或许就是切肤之痛,死亡每个人都不可避免,但留给身边人的是哪种感情,就不一定了,文里骆队决定把沉重的爱与思念藏起来自己带走,留给嘟嘟的满是快乐的回忆。或许,他认为这样做,可以缓解嘟嘟的思念吧。【但很可惜失败了。】



轰轰烈烈的一辈子固然有趣,但平平淡淡认认真真的结束一辈子,回味起来,才慢慢能品出更多甘甜之处吧。



“可是我好想他。”


​ 【舟渡】爱上一只猫


*题目透露出沙雕气息的傻白甜一发完
*小型吸猫现场
*瞎写,没考据,就是为了阔爱



1.

有一天,人民警察骆闻舟捡到了一只猫。


他从前一点也不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乱跑乱叫还掉毛,难伺候得很。


不过这只猫有点儿不一样。


这猫是通体白色的毛,小小的一只耷拉着软软的耳朵,耳朵窝里还有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很温驯柔和的样子,可谁要是碰它就立马毫不留情挠一爪子。


骆闻舟第一次靠近它时,它从一堆废旧报纸累起的“床铺”里抬起眼来,神色慵懒,本是漫不经心地看向骆闻舟,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即挪开眼,就直愣愣地看着——那双猫瞳一开始是涣散的,掠过城市灯火,掠过辽阔无垠的荒野,直到天地相接之处坠落的星空发出黯淡的光,继而在这样的深邃眼神里逐渐聚焦,骆闻舟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甩了甩头,心道一只猫而已,最近自己的联想太丰富了。


但下一秒“这只猫真真真好看有点想吸”的思想又占据了上风。)


脖子上有吊牌,藏在脖子处的毛下不甚明显,吊牌上写着猫的名字,一开始骆闻舟没有看见,举着这猫小心又疑惑地唤了声:“咪咪?”


于是他不仅被挠了两爪子,还差点被咬一口。



2.

前任主人似乎不太喜欢猫,骆闻舟不太明白喜欢猫的人为何还要养猫。


脖子上的项圈是过了两三天后陶然连哄带骗地才取下来,那猫好像很讨厌别人碰它脖子,无论是谁想要取下那个项圈都会被它一爪子拍掉,要么就独自跳到高处去不理人。


项圈下的毛色有些黯淡,较周围的毛更短一些,像是……像是长期被勒着的样子,骆闻舟想着,不由要去碰一下,费渡这回没来得及躲开,在骆闻舟手碰到自己的脖子时缩了一下,呜咽一声便埋下头去,这回似乎连挠都不想挠他。至于那个项圈,取下后它便不愿再戴上。


3.

费渡一开始更亲近陶然,陶然多好啊,会温柔地给它梳毛揉它的脑袋,还给它吃高级进口猫粮,不像骆闻舟,抱起它就是一顿乱揉,还喜欢抓它的尾巴,从尾巴骨捋到底,特别奇怪的是,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摸猫蛋蛋?


所以在陶然委婉地表示自己不能养猫的时候费渡难过地快要哭了,一双水汪汪的猫眼眼巴巴看着陶然,围着他的裤脚转来转去。


而骆闻舟来了兴趣:“嘿哟要哭了?快哭一个给爸爸看看,真可怜啊没人要你咯!”


费渡几乎一秒变脸,转过头来“凶神恶煞”地瞪着骆闻舟,而后者捂着心口后退一步,嘴上还要说着“啊呀呀好怕好怕,凶我陶然也不会收留你的,还是得和我过日子。” 


费渡委屈得将骆闻舟裤腿的线头挠成一团。


骆闻舟心疼地捧着裤腿愤愤地看着在陶然怀里撒娇的费渡。



4.

“叫什么费渡啊多难念,就叫嘟嘟吧。”骆闻舟举着猫道,说完后还吧咂了一下嘴,看起来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


“不吃?你还挑食?”骆闻舟将神色恹恹地从食盆旁走过的嘟嘟猫再拎了回来,“祖宗,没货了,这也一样的,我一周饭钱都没它贵。”


嘟嘟猫喵了一声,垂下眼皮表示出自己是一只高贵又挑食的猫。


骆闻舟见状双手抱胸,长眉一挑:“你真不吃?好啊那别吃了——明天就让你公猫变母猫。”


?!!



6.

不过嘟嘟猫并没有公猫变母猫,还成功迎来了身为一只猫的发情期。


发情的嘟嘟猫会不停挠爪子,浑身懒洋洋得不想动弹,又喜欢凑近主人怀里拱着小脑袋,两只猫耳软软地垂了下来,渴望骆闻舟揉一揉它。明明一点儿气力也没有,还是忍不住在骆闻舟停下揉它的手时发出不满的轻叫。


很是挠人。


不过一过这个时间,它又立马克制地恢复如常,正眼都不肯给骆闻舟一个,还不知怎得碰都不让碰一下,气得骆闻舟直跳脚道“小白眼猫!”



5.

骆闻舟加班常常连续好几天宿在警局,期间只是匆匆忙忙地踩着大“二八”回来给投喂祖宗,没两分钟又风风火火开门走人。


嘟嘟猫一开始乐得清净,没有了那个愚蠢的人类天天在自己眼前晃,唔,还有得到一次陶然过来给它倒猫食的机会。


不过好像有点无聊,茶几上的纸巾抽完了,能够得着的杂志报刊一类也折腾完了,就连卫生间的卷纸也没放过。嘟嘟猫从来没有觉得它主人不在的日子有这样难过。


于是吃饱了撑得又开始东瞧西瞧,唔,今天的柜门好像没有关,里面好像有好东西。


嘟嘟猫敏捷地跃上厨房的大理石台面,借着旁边的支架再跳到上方的橱柜——好香啊,这是什么好东西?


猫爪伸了出去,玻璃瓶子骨碌碌滑了出来,嘟嘟猫吓得一跃而下,伴随着玻璃瓶子砸到地上破碎的声音。


那香气更重了。


猫的好奇心也很重。嘟嘟猫伸出爪子沾了一点,好像发现了比猫粮更好吃的东西,于是毫无戒备地舔了起来。可不一会儿,便感觉有些头晕,踩着湿漉漉的地板啪嗒啪嗒勉力走了两步便啪叽一下倒在地上,等到骆闻舟回来时已经睡得深沉了。


而骆闻舟显然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事情”,怎会唤都唤不醒,又傻乎乎去探费渡鼻息,极度紧张的情况下竟然感觉好似没有一点儿气息,急出一脑门子官司。


于是一边给陶然打电话一边拿起大衣就将费渡卷了起来,等到宠物医院时陶然发现骆闻舟眼眶都红了一圈。


忙手忙脚了一小时,换来医生无奈的一句:“喝醉了啊。”


“你们做主人的一定要注意,不要把这些宠物吃不得的东西放在低处,到时候又自己吓自己。上次还有个喝可乐胀气的狗送我这儿来打嗝……”


骆闻舟连声抱歉,内心已经由极度悲伤转为极度愤恨,心里已经盘算开来猫肉能吃吗怎么吃好吃。



6.

嘟嘟猫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发现,骆闻舟好像对他很不错,虽然还是没事找事乱七八糟揉它一顿,但自己的高级进口猫粮从未少过,冬暖夏凉的猫窝向来都干干净净。


但是这家伙好像没有女朋友,唔,他要是有一天找到了女朋友会不会不要我?嘟嘟猫在一个晚饭后的傍晚看见楼下路过的小情侣突然想道。


于是嘟嘟猫从家里为数不多的杂志里开始一页一页翻看,恕猫直言,这上面一个个小黑点都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图片呢?


它又将目标转向了电视机。骆闻舟其实根本不看电视,打开电视只是为了增添一点声音,基本随便按个台便晾在那儿一眼不看了。


嘟嘟猫费力地用猫爪跳着台。


“你在干啥?”骆闻舟不由发出灵魂的拷问。


“喵,喵,喵——”嘟嘟猫对着电视机里的电视剧女主角不断叫唤。


“啥?哪儿妙了?你是不是想提醒我带你去看看眼科?”骆闻舟疑道,心想着这猫好聪明,竟然用这样的方法告诉我它眼睛不舒服。


嘟嘟猫陷入了沉思:他是直男吗?



7.

猫的发情期不止一次。


更何况还是一只纯天然的小公猫。


骆闻舟不在家,嘟嘟猫被自己难受得不行,跳上沙发埋进了骆闻舟的外套,过了一会儿仍然觉得不得舒缓,又一跃而下,踩着软绵绵的猫步走进了骆闻舟的卧室。


喵——这间屋子的气味真好闻啊,比上回的酒香还有勾猫,嘟嘟猫凭着本能钻进了主人早上没有关严的衣柜,缩进角落里蜷成了一团白球。


人民警察骆闻舟回到家里找不到一点儿嘟嘟猫的“蛛丝马迹”,将每扇窗户都检查了数遍到底有没有关严,连排气扇附近都看看有没有猫毛出没。


可就是没找着这小祖宗的半点影子。


骆闻舟苦恼地回屋换衣服。


他打开衣柜。


和衣柜里只被自己衣服七零八落遮住一点儿肌肤的男子面面相觑,那人的脊椎尾骨处还有一截白色的尾巴试图伸到前面来为自己遮挡一下,猫耳平平地垂下显得脸上神色更加不知所措。



而两人脸上的错愕表情如出一辙,只不过前者还明显听见了自己咽了一下喉咙,后者心里疯狂响起了如临大敌的警钟。



千钧一发之际费渡冲出了柜子,然后像球一样……一头撞进了名为骆闻舟的球门。



【知乎体/舟渡】 你见过最漂亮动人的爱情是怎样的?

*试一下以旁观者的视角说说他们的故事。



       *总之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谢邀。


第一次回答问题,大概只有“谢邀”二字说得符合着点儿回答模式。


先自我介绍一下,姓氏有个L,名齐光,男的,活的,有女朋友。(隐蔽一点别让我女朋友发现毕竟我等会要偷偷说她坏话)名字是我妈妈从《楚辞》中“与日月兮齐光”里取得,有些“曌”字的感觉,以至于我一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招摇,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竟也让我觉得,我该做的是让自己配得上这个名字。


没有跑题吧?哎该说正经的了。


偶然间看到这个问题,却是直接想到了我两位父亲,对你没有看错,是我的两位父亲。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别误会,她和我的两位父亲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我对妈妈的印象不深,只有些在牙牙学语连路都走不稳时的记忆。但我记得第一次见F时的情景。


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连绵不断的春雨刚刚停歇,但我的妈妈等不及春天的草长莺飞了。


她病得很重,已经在医院里住了一月有余。我家并不优渥,是F资助我母亲的住院费,经常会有不知名的老奶奶或是姐姐来医院帮我照顾母亲。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亲,但我妈妈有时会和我提起F,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他来看望我妈妈那天是周五傍晚,记得这样清楚也仅是因为小学生周五下午放假,我推门进去时他刚好放下手中的花束,偏头对我笑了笑。


病房的采光很好,落日的余晖打在他笔挺的西服上,温煦动人,如沐春风。


我愣愣着来不及反应,小孩子的审美是很简单的,看见美好的事物只会说漂亮啊美丽啊,可在那时我只被那一笑晃花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妈妈轻声叫我时我才反应过来,有些窘困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他笑着摇头示意没关系,我妈妈让我自己出去写作业,她有一些话想和F谈。


我乖乖地出去了,悄悄蹲在门缝处往里张望。




“我想请求您一件事。”


他点头,示意我妈妈继续说下去。


“我走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我希望他有一个好人家收养,说到底是我的私心,但也是一个母亲的私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您收养这个孩子。”


我有些难以置信,医院走道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而过,有人好奇慢下脚步看了看我,但我毫无知觉,只是本能的恐惧,恐惧要离开至亲,要被抛弃。


“他很乖的,每天作业都会按时完成,也没有和其他同学起过争执。”


 我妈妈絮絮叨叨,但没有听见F说了什么,他应该是有说话的,然后他便走了出来,我来不及起身,和他匆匆对视了一眼,他好像一早便知道我蹲在那儿。


他接了个电话,那头好像很“暴躁”的样子,我听他细声细语地安慰着,像是哄孩子的口气,我走进去拉妈妈的手,她目光平静,抬起枯瘦的手揉了揉我的头。我想不明白,既然我这样乖,为什么她不要我?


一周后,当我背着书包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有一个盖着白布的病床和我擦肩而过,我没有在意,直到走出去好远了,才有人叫住我。


……


后来来了很多人,他们有的和我妈妈并不相识,我被人推着往前走,浑浑噩噩跪下再起身,鞠躬,机械麻木地和人问好道谢,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离开我了啊。


F也来了,他站在人群之外,许多人路过他时都对他点头致意。直到人都走差不多时,他过来放下一束花,又静静蹲了许久,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好一会儿了才拍了拍我的肩。


我抬头去看他,黑色的西装线条干净利落,无框眼镜下的视线不在我这儿,看向远处显得眼神更加深邃,眼尾的睫毛在上挑的眼角旁落下一点儿阴影。


“你回去收拾东西,我明早来接你。”


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站在家门口,他没有说几点,但我想我不能让人家久等,天刚蒙蒙亮时便起来了。夜里清冷的气息还未散去,有点冷,我想我可以上楼等一等,却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便索性算了,反正以后不会再来这儿了。


不知过了多久,清晨渐渐醒了,我坐在家门口的台阶昏昏欲睡,汽车的鸣笛声叫醒了我。


“原来是这种感觉,”我听见F轻轻说了一句,“他当时第一次遇见我。”


我没有听懂,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F看着我,上下打量了几遍,就在我以为我又要被抛弃时,他才兀自笑了一下,不紧不慢说了句:“要是再长大些就好了。”


我猛得一抬头:?!!!大点儿好吃吗?


直到后来我屡次见F将空酒瓶嫁祸给家里的两只猫,还有我终于长大点儿时,他毫不犹豫将酒瓶藏到我的床铺底下时,我才终于明白他当时那句“要是再长大些就好了”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见我父亲时的场景也很值得一提。


那天F将我放在了一个车站口,告诉我在这儿等两分钟,马上有人来接我。


我抱着书包有些惴惴不安。我觉得F大概已经成家了,等等来接我的阿姨一定要给我脸色瞧。


街道和医院是一样的,我想。都是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好似大家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觉得是一种安静的喧闹。


我听见汽车的鸣笛声,却听不见人声;我看见拎着购物袋的人摔倒,却看不见步履匆匆的行人停下来搭把手。


还有……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手臂上带有一圈一圈肌肉,手上还拎着两把蔬菜和卤味,叼着烟,样子“凶神恶煞”的寸头汉子,对着电话说得好好得突然看向我,大吼了一句:“我搞死你!”把我吓得一个激灵,转身欲跑。


但马上我又被那人拎着领子,青菜叶子劈头盖脸蹭着我的脸,那人又吼道:“就是这矮冬瓜?”


还不满一米六的我被吓得快要哭出来。


他白了我一眼,继续往电话里吼:“我都煲好排骨汤做好红烧肉还下楼买了最新鲜的菜你竟然和我说你不回家吃饭?!”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出来,于是我又被他瞪了一眼:“笑什么笑,他不回来你也没得吃,和骆一锅抢食去吧。”


他说完便走,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跟上,过一会儿那人又气势汹汹回来:“你傻吗?不跟上?!”


“气死我了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我赶紧跟了上去,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也是很好看的人,但和F不一样,他的眉眼是很浓墨重彩的深刻,紧绷的下颌有一种锐利的严肃,目光逼人,笑起来时一股截然相反匪气又能与那张脸无缝衔接上。


“看什么呢,小崽?”


我有些惶恐得收回目光,磕磕绊绊地问了个蠢问题:“您,您也是F收养的孩子吗?那我应该叫你哥哥吗?”


那人闻言便笑,大庭广众之下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绷住了没几秒又破功,就这样一路“噗嗤噗嗤”地笑到了家门前,才扇了下我的脑袋:“那他得像你这么大,唔,估计还得再小些时领养我吗?叫什么哥哥,叫爸爸。” 


我诺诺地张了张嘴,没敢吱声,他下一句差点让我被门槛拌着摔个狗啃泥。


“我是他爱人。”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我想我要不要先去地上捡一下我的下巴。


“怎么?吓着你了?”他偏头,方才嚣张的语气弱了下来,客厅的灯还没来得及开,他的神色突然有了疏离的淡漠。


我连忙摇头,恨不能将头摇成拨浪鼓:“不是不是,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只是突然很羡慕你,”我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妈妈和我说过的,两个人相爱了就是相爱了,没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


“倒是个有趣的小孩。”他啪得一声将灯打开,两团毛茸茸的东西不知从哪儿飞扑到他身上,“搞什么搞什么还没到饭点呢,哎是谁?是谁将抽纸都抓出来的?!”


有猫!我两眼放光,还有什么比一只猫更吸引人的吗?有的,那就是两只猫!


我的这位父亲是人民警察,以一个小男孩的眼光来看,就是真帅,但客观来说,就是从我这么多年的观察来讲,就是整一只大尾巴狼。他总说我们家三只猫一只狗,难伺候得很。我虽然觉得很不服气,我和F都一致觉得很不服气,我想那两只猫也是,不过“少数服从多数”这一句至理名言在我们家一点儿也不适用。


F总是不让我喊他爸,他说父亲有一个就够了,况且他这样年轻才不要被人叫爸爸。虽然我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我还是点头了,我对他几乎都是点头,毕竟他对我的要求并不如我的另一位父亲严苛。(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大半零花钱都来自于F,对就是这么有骨气)所以下面我以F代称他。


F不说话的时候,就单单坐那儿,就像个面无表情的人偶,冰凉得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好像总和外界保持着疏离的态度;而当他认真看着你,等着你回答时你又无法去直视那双眼睛,好像多看一眼就要陷进去。


但有例外,除了后面我们渐渐熟悉后,他每回一见到我爸时眼角眉梢就会不自觉生动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染上了人间烟火气息,好像我父亲就是画龙点睛的那双眼睛,不知道我爸有没有发现,反正我是发现了。



他们俩也吵架啊,吵得可凶了,特别是我父亲大声得要死:


“过来!你不把秋裤穿上别!想!出!门!!”


“喝,枸杞红枣银耳羹,我小火炖了一早上你要辜负我的心意吗?!”


“睡觉睡觉不要打游戏了,你还敢喝咖啡信不信我要打你了?”


身为人民警察还用家暴威胁另一半真是太过分了,作为故事的见证者,我希望我们家养一只狗,不然我一个人吃这狗粮撑得要死:)


但他们都是极易相处的人,特别是我父亲,还没两天就可以和我打成一片,至于F,我们经常私下“谦让”一杯热牛奶。(小声)





小时候有三次记忆犹新的“挨打”(为什么带引号呢,因为每次就是我爸拿着鸡毛掸子和我跑跑抓,旁边还有F边笑边(假)劝着别打了别打了)


第一次在我喜欢上一个女孩时,简称她为G吧,她是我前桌,那个女孩子在我看来很特别,别的女孩子都梳着羊角辫或留着长长的头发,但我每隔两三月就要看她摸着才到颈脖一半的头发,听她叹息一句“又要剪头发了”,眼睛好像不是很大,但是很亮,像深夜时我家的两只猫,明明不胖的人,脸却是圆嘟嘟的。


但最有趣的是当我问她你为什么要剪头发时,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好吵啊打扰到我学习了”,没过一会又回过头来“这题怎么做呀?”


我将身子向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叫哥哥,叫哥哥我就教你(可把我厉害死了


然后她捏紧了嗓子,脱长了尾音:“哥哥~~~”


我差点从凳子上滚下来。


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女孩子,我竟然(偷偷)去翻F写给我父亲的“情书”,当然现在已经是我女朋友啦。因为在我印象里F三天两天就闲撩我父亲,哄得他晕头转向。


但我忘了那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当我躲在床底看那些情书看得正起劲的时候,他们俩跌跌撞撞地进来了,还把一路跟着他们的两只猫关在了门外,我屏息静气,极轻地把东西收好思索着要怎样偷跑出去,便听见F沉下声音,低低地说:“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狂乱颓靡,我是不在乎的。我只想见你所见,听你所听。”


“我的爱沉重,想泥沼越挣扎越下沉,但我爱你,想把你拖进来,却又希望你救我。”


他们贴得极近,F的每一步踉踉跄跄像是舞蹈。我本是酝酿着要等待时机偷溜,但现在看来是没得了。我要是再不出来我爸一定要抽死我,但当我“大义凛然”得从床铺底下钻出来,勇敢地迎着他们二人错愕的目光时,我就意识到,我苟不住了。


果不其然,我爸横眉一挑,大步上前拎着我的领子,真的是拎着我的领子(可以类比一下拎一只鸡脖子的样子)将我丢了出去,狠狠摞下一句:“等会儿收拾你。”


那两只猫先后跳到了我的身上,我不知它们是想夸我勇气可嘉还是想问我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它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第二件就是那次F将酒瓶藏我床底下,我得说完这件事,就是那次,我被我父亲来了一顿“竹笋炒肉片”,并且在家门口写了一下午的两千字检讨。


事后父亲告诉我他早就知道每次的酒都是F擅自偷喝的,我很气愤他为什么还有抽我一顿,这位人民警察义正言辞地告诉我包庇也算大罪,并且看我经常为五斗米折腰已经很不爽了便要抽我一顿警告一下。


我觉得我很委屈。


不过F好像也受了罚,他昨晚在房间里叫得很惨。(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是这样想的,不过我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还有一次大中午,父亲没有回来吃午饭,回来时见房间门关着,便没有去打扰F午休,但其实那时F正在我的房间。我出来时他唰得一下便仰在沙发上,吩咐我找块毯子给他盖盖,我顺口问了句要多大多厚的毯子?盖哪儿?


“薄些,大热天的能盖着肚子便行了。”他道。


我思索了一下,去了他的房间将F的眼镜布拿来盖在了他的肚脐眼上。


现在想来我当时可真是个小天才。


但是我父亲不太爱惜祖国的天才花朵,还是要将我抽一顿,F就在旁边拿着那块眼镜布笑得不能自已。


长大后我不敢再委屈。


为什么呢?


说来可能不信,我是一个没有叛逆期的小孩,当人家男生开始抽烟喝酒打群架还和女孩子卿卿我我时,我只想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读书。


因为我见过,当F让我去公安局给我爸送饭时,一排排半大的五颜六色的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像鹌鹑似的蹲在地上,时不时还被我那流氓父亲踹一脚屁股,踹一下还能弹起来:“不是本事着吗?打啊,打伤进院,打死进牢,包吃包住。”


我觉得丢人死了。




后来我高中毕业,大学,步入社会,真正去追喜欢了很久很久的女孩子,对就是小时候那个脸圆圆的现在还是圆不咚咙的,也总想起从前。


F会在我爸在厨房做饭时悄悄进去亲他一口,或者是把下巴垫在他肩膀上囔着好香啊好香啊——师兄我可以咬你一口吗?而我爸每次看起来都气得要跳脚,一边吼着“菜要糊了菜要糊了快让开别添乱”,一边急着喊“小心小心烫烫烫”……


但我就不一样,比如我有一次试着走进去说我想吃这个那个,差点被我爸一锅铲赶出家门。当然,我不是故意在他切菜的时候去吓他的。




还有还有,当我放假回来时的时候F会来接我,但我要说的是,当第一次看见我父亲竟也在家楼下时我是真的有点儿热泪盈眶,特别是当他面对着我们张开双臂时……下一秒他和F相拥了一下,拍着他说辛苦了,留下也展开双臂宛如大鹏展翅的我。





时间溜啊溜,像是永不停歇,又好像一如既往。


骆一锅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枕着阳光暖洋洋地睡着了,二锅也渐渐成了一只老猫,不再像从前那样我一到家就联合骆一锅一起抓我,只是懒懒地掀开眼皮瞅我一眼,轻轻地喵一声,揉它的毛时会舒服得咕噜咕噜——我倒宁愿它跳起来和我打架。


等到我和女朋友谈婚论嫁,我爸一边惊叹着“你竟然能嫁出去”,一边抱怨着“赔钱儿子”,一边兴致勃勃地和F商量着“我们再走一次红毯吧!”


他们 为什么 能 比我 还秀(。


我结婚的日子正好也是我两位父亲在一起的第十五年,我和他们生活的第十年。


婚宴上我喝得七荤八素,妻才告诉我还要最后上台致词。我举着酒杯,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还有我父亲一把夺过F想要偷偷喝一口的酒杯,虽然他今天已经偷喝好几口了,便觉着更醉了些,只好大着舌头道:“第一杯,敬各位来宾,百年好……啊不,平安喜乐。”


“第二杯,敬我和我喜欢了十年的女孩。”


“最后,敬来日方长,一生一人。”


我一天天明白人的平凡,同时却一天天愈加更深切地爱人。













(听我说,可以不必看下面直接滑到底给我评论叭qwq

























       *迎着烈日而生得欣欣向荣的花儿,终于只能永远开在他心里。


十年,又是一个十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今天我才偶然想起这个小号。



看了看之前的絮絮叨叨,又忍不住嘴角上扬,我一个旁观者看来都这样甜——可我怎么还是觉得难过呢。





死亡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我懒得再叙。所以我只说几件“琐事”。


一件是在我父亲去世的前不久,他好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每日拉着我絮絮叨叨说着些从前的事,大都是关于F的,当然,也都是在F不在的时候。


“你知道吗?我最开始注意他,喜欢他时,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片海啊,很深很远的海,仿佛穷尽一生也无法接触。”


“可是我又想,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溺死在那片海里,粉身碎骨也没有关系。”


……

“一辈子就这么长,这么短,你们要好好的啊,也别天天想我,逢年过节时蛮想想便是了——但一定要替我好好爱他。”


“不要怪我没有正式和他道别啦,因为我真想一直陪着他。”


……


我父亲常常说着说着便睡着了,只留下我一人死命咬着牙不落下泪来。


后来我妻子偶然撞见,F在病房外默默站着,便询问他为何不进去时,他轻声道:


“我要是进去了,哪儿有机会听见这些啊。”


一件是在我父亲去世的第一年。


F说他很好很好一切都好,让我别再来得这么频繁,我说要给他再买一只猫或狗哪怕是只鹦鹉也好,家里有个会蹦会跳的活物总是多些生气。


他只是摇头拒绝,我以为只是怕麻烦我们这些晚辈,毕竟哪儿有人能忍受一屋子空荡荡的寂静呢。



那天是什么日子来着我记不清了,或许只是很平常的一个日子吧。当我推门进去时,是一屋子清冷的酒香,还有主人惊慌失措时打碎高脚玻璃杯的声音。


我将怀中的小奶狗塞给妻子,示意她先带回去,自己走了进去夺过他的酒杯,轻声劝他别再喝了,要喝坏身体的。他抬头看我,眯着眼,似乎在很努力辨认我是谁,好半天才点点头,缓缓站起来,我唯恐他站不稳,连忙去扶,却听他低声道:

“可我真的好想他。”


我以为我已经成人自立,足够强大,可在那一刻,还是狠狠砸下泪来。

几乎要像个懦夫一样转身逃跑,不敢再多听一句,多看一眼。




第二次是在不久前。


F住了院,他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不喜欢四面白色的墙壁,但他没有说什么。


我每天除了上班都在那儿,妻也常常带孩子过来,刚刚学会讲话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又似乎很喜欢F,每每一进来的目光不是投向我,而是找F要抱。


F一开始有些拘束,对黏黏糊糊的小孩子束手无策,后来大多只在他来的时候藏不住面上笑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上洒落细碎的光芒,前天晚上我明明很迟睡,却不知为何这样早醒了过来。我抬头去看F,他已经醒了,他今天的精神看起来很好。


他好像想说什么。


我俯身去听。


“我看见光了。”



我也想要得到与影同等的光。


人与人的悲欢大抵是不能相通的,我有了我的家庭,有了我的幸福。孩子已经到了蹦蹦跳跳最顽皮的时候,闹起来缠得我和妻不可开交。


可我常常还是一个人,怀念我们仨。



注:

1. 总之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村上春树

2. 我一天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时却一天天愈加更深切地爱你。——朱生豪

3. 我一个人,怀念我们仨。——杨绛《我们仨》


【巍澜】黎明将至

 #百日活动文。点开第一个tag可以看见很多优秀的老师,我拖后腿辽


#民国设定正剧向


#部分会用到庄周惠施的故事,还有鲲鹏。主要是为了侧面写写沈巍的坚守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给屏蔽辽,我昏古七



 


 【巍澜】黎明将至

契约最后一条:万不得已,人情伦常在上。


算是对那一日五雷惊天而下,少年鬼王仍直身跪地最大的让步。 



.

“我仍能和他相遇,只是再不敢坦荡地拥抱。”


1930,抗战前夕。

 

人间弥漫着剑拨弩张的气氛,地府也不安分,倒不是内部自乱,毕竟这届阎王爷是个安分的主儿,只是每日从上面下来的人多了,还总有几天能将偌大地府挤得水泄不通。大多是还有些许生气的灵魂,也就是未满寿数而来,急着投胎,申冤,或是不甘死的,不愿投胎的,三天两头闹得地府不可开交。


若以一叶观秋,那这仅是开始。


判官唯唯诺诺杵在一人身前,低着头,似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请,请斩魂使入世……”


那人闻言周身寒气似是重了些:“判官是知道的,我不能频繁出入人世间。”


“知道,知道,”那判官忙不迭地点头,将腰弯得更下去了,连额间渗出的点点汗珠都来不及擦拭,“但斩魂使大人神通广大……”


“容我斟酌。”


判官不敢怠慢,陪笑连声道是,见那人完完全全消失在黄泉尽头才长舒了口气,却又马上犯起愁来。地府虽是独立的机构部门,但上头也有人管辖,否则岂不是要任由地府做“天高皇帝远”的主儿,但同时也存在上面那人愿不愿管,管得宽了还是松了的前提下。


好死不死的,这一届归管地府的人严苛,时时刻刻操着八瓣心,而阎王爷也中规中矩,毕竟不是要长留地府的人,当然得讨好上头的神仙。


按理三界之事谁也不该插手谁的,所以这次指名要斩魂使出世,毕竟他不属于三界任何一方,况且此番也只为解决些人间外患,而其内部矛盾只能听凭凡人自身造化了。 
 

  


 
  黄泉下千丈,大不敬之狱。 
 
   

“我能去吗?”方才那满身寒气的人发问,却是对着一棵树,问的也不是“我该去吗”,而是“我能去吗”,前者是生怕蹚了浑水,后者则是小心翼翼的请求。


那树只有一株光秃秃的树干,枝枒上无花无叶,就直愣愣地伫立在这无光之地。它好像真的能听懂人话似的,片刻过后便窸窸窣窣抽出纤细的一根枝条来,缓缓伸向面前站立的人,温柔地攀上他的肩膀,抖动了几下,像是在轻轻拍他的肩。


那人颔首,双手合起作揖,深深地拜了下去,起身时恰好褪去大大的兜帽,露出他的本来面貌。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却眉目清隽,抬起眼来时好像想到了什么,有些阴郁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是说不出的温柔绻缱。



      人间。

 

这是沈巍少有的几次不在夜晚,仅作常服装扮的来到人间,身上也少了因契约束缚的沉重,想来大神木乃上古生灵,论起岁数来都要比几位圣人高些。此番得其首肯,算不算是那人冥冥之中体恤自己呢?沈巍没来由想道。暖洋洋的温煦日光照在人身上,蒸腾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温度。


正值休沐,街上熙熙攘攘,热闹些的地方连人在其中都举步维艰,沈巍正高坐街边一座小茶楼上,似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目光却紧紧黏在喧闹人群中的一人一猫。


赵云澜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本能的警惕使他觉着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但这里是闹市,人眼繁杂,好不容易错身到一个人少些的铺子前,偏头低声道:“给人盯上了,不过……”


那猫“喵”了一声,从赵云澜肩膀跃到手臂,圆溜溜的猫眼四下窥探。


“别看了,对方似乎没有恶意。”


赵云澜话音刚落就突然抬头,电光火石间与不远处茶楼阁上一人目光相错,便不假思索地抓了一把怀里的黑猫:“走!”他快步挤过人群,踏上那座茶楼,却已人去茶凉。


是谁呢。赵云澜喃喃自语道,紧锁第二面眉头还未舒展开,便被一猫爪拍回了神:“别想了,快回去准备准备,今天是那位第一次来。”


赵云澜无所谓得耸了耸肩:“准备啥,要我衣冠楚楚下一秒便能出席晚会吗?”


“领子翻翻,看看你至少先把里面这件毛衣穿正好吗?”


赵云澜:……好哦。 



夜深三更。赵云澜拿出了革命猛士对待老虎凳辣椒油的意志力将自己从床上拖了起来,两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连大庆在一旁直说他“体虚”都没得气力反驳。直到踱步到卫生间用手沾着冷水在脸上胡乱抹了把,才醒了些,便准备出门,却见门缝处悄然飘进一封牛皮纸包裹的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孤魂帖初拜,望令主亲启。”


而打开里面是折得棱角分明对齐的函书,在赵云澜看来就是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表示自己因事耽搁会迟些来,并对深夜叨扰深感抱歉云云。


赵云澜不禁哑然失笑:“这位还是个文绉绉的学究,不过这字真好看,不知比我高上多少。”


大庆扒着他的肩膀看完了书信,闻言自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跟他呛声的机会:“得吧,就你那狗爬似的字,还和人家比,我一猫爪下去都比你好看。”


赵云澜明目张胆翻了个白眼:“我们不一样,你是蠢猫,我是聪明人,现在聪明人要补觉了,你守着些,人来了叫我——困死了。”


大庆吓得浑身的猫毛都要竖起来了,这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还没等它开启一番长篇大论的教训,就见那家伙已经倒到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不过赵云澜没有倒头就睡着,毕竟刚刚醒过一次,只是脑袋一接触到沙发枕便晕沉,连眼皮都懒得一抬,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维持了很久,直到感觉有人靠近时才想要睁开迷糊的桎梏,却不知怎的竟安睡了下去。


他又做那个梦了。他近来不知怎的一直陷入那样的梦境。


还是那位看起来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不知名的的少年。他仰着头看向赵云澜时眼里有光,仿佛真能让天地失色,而面容干净澄澈,一看就是很透亮的人。说话时声音也清亮纯粹:“喜欢你,想抱你。”


真是个初生牛犊不是天高地厚,赵云澜想到。


墙上的挂钟转了几转,赵云澜才悠悠醒来,边看见大庆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怎么了,也不叫我?那位不来了吗?” 
 

一向没话找话的大庆只转动圆溜溜的眼睛,将目光投向厨房。


赵云澜顺着目光看去,正好见那人转身,他不过常服打扮,穿在那人身上却格外有生气。


“您是……?”赵云澜下意识要去摸腰间佩刀,却在看见那人手上还端着一碗蛋羹时止住了,再看一眼大庆,那猫索性趴下装死。


“沈巍,劳令主久等。是我不让它叫你的。”那人声音低沉却不浑厚,赵云澜不知怎的就想起方才梦里那名好看的少年。


赵云澜“哦”了一声,突然又反应过来:“你你你你是……?”


那人点了点头,微笑致意。


“不会吧……”赵云澜眨了眨眼,想起大庆明明和自己说过,斩魂使生于混沌,终年在黄泉下千丈的大不敬之地,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所过之处冷风如刃,万里飞雪,万物结霜,怎么现在反而……有点暖和?


赵云澜不自觉疑惑得挠了挠头,正好偏过头去,看见自己平日里挂在梯子上,丢在地板上,扔在沙发床铺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开来,而窗帘拉开,阳光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谢,谢谢啊……劳斩魂使烦心了。”赵云澜讪讪地笑着,比城墙还厚的脸皮破天荒觉得不好意思。


“无妨。”沈巍坦荡道,“令主琐事繁杂,偶尔不拘小节也情有可原。”


这话说得让赵云澜颇为汗颜。


“我此番来只不过管管人界之外的事,因为还有需要令主帮持之处,所以用现在这副模样唐突令主了。”


“不不不唐突,好的很,”赵云澜连连摆手,“别一口一个‘令主’了,现在啊鬼事好管人事难管,这令主不过虚衔,叫我赵云澜吧。” 


沈巍似是愣了愣,好半天蹦出一个“好”来,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剩下的事情只能……”


“尽人事。”赵云澜接道。 


气氛又沉默了下来,大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决定继续装死。


是沈巍先打破僵局:“既然无事,那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早饭我顺手做好了,你记得吃。”


赵云澜点点头。而在沈巍转身时大庆终于活了过来,用脑袋拱着赵云澜脚踝。


“嘿你这死猫干什么呢,”赵云澜抬腿轻轻一踢,又抬头对着沈巍大大咧咧一笑,道了一句:“斩魂使以后常来啊。”浑然不顾已被大庆抓出毛线的裤腿。 
 
 

沈巍顿了顿脚步,偏头侧身笑了笑,便开了门,道:“我家就在这儿楼下,你若有要紧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顾忌时间。”


“好。”


门被轻轻关上,大庆却直接炸了毛:“你刚刚你刚刚真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赵云澜截下:“真是什么?我说你不够意思啊,怎么就没告诉我这位是个大美人呢,害我一早邋里邋遢得醒来,虽然这并不能妨碍我的英俊非常。”


大庆刚想狠狠啐赵云澜一脸,便见那家伙已经溜到卫生间去了,才喃喃自语道:不对啊……


刚刚沈巍来时,大庆便吓得从凳子上滚了下来,肚子上的肥肉都颤颤巍巍抖了三抖,倒不是因为斩魂使气势压人,而是他竟以本来面貌示人。


而沈巍也没说什么,只是过去将大庆又抱回凳子上,用极轻柔的语气道:“嘘,别吵醒他。”


后来大庆眼睁睁看着沈巍抬手抚上赵云澜额头,那家伙不安稳的睡眠竟沉静下来。然后沈巍便起身环顾了四周,猫眼可见地叹了口气,动手收拾了起来。


惊得大庆一双本就大的猫眼瞪得更大了,一眨不眨得看着沈巍的一举一动,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


“走吧,今晚还有行动,先去看看地儿。傻愣着干啥?被我帅得说不出话来了?”赵云澜一手捞起大庆,一手拍了拍腰间,确认东西都带齐全了才出门。 
 


.

“火树银花之处不必找我。”


 赵云澜走在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从他家出来必经一条闹市的街。还是早上,卖馄饨的,米糕的在路边支起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香喷喷得冒着烟;走街串巷卖糖人卖糖葫芦的已经吆喝上了。本就人多的街道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赵云澜余光瞥见一家店门正好打开,店主忙不迭地驱逐着门口的乞丐,旁边正好一对母子路过,那位母亲声音不大,赵云澜还是听清了那句话的前几个字:“你若不好好努力……”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的父母,也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走在街上,路过乞人,走出五六步后,走在前方父亲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行,问道:“刚刚你看见了什么?


“是乞丐,我知道我以后要好好努力,不至于落魄至此。”赵云澜仿佛还能听见自己的童言无忌。


“不,不是。我想告诉你,好好努力,不让别人落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想起那天,是他第一次盗取情报,回到家时连水杯都拿不稳,方才的刀枪剑雨似还近在眼前,“啪”得一声玻璃渣子碎了满地。


“爸,我不想干了。我想参军。”想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浴血沙场,哪怕马革裹尸,哪怕化作一抔黄土,也是光明磊落的,好过面对冷不防的枪子,若是不小心丧了命反而还会给家里招来祸患。


“不行。”赵父的语气听来不容置喙,“你小时偷偷尝酒还拿你妈给我写的情书时怎么没这么担小?”


“那不一样,这……”


“这什么这?别说了。前线有很多人可以去,但后方的工作得有人干,不是必须是你,而是你能堪此任,缘何推脱?”


“你若不想干,也别参什么军,我送你去香港,有的是安稳日子过。”


赵云澜哑口无言。 
 
 
 

回过神来时他已走到那家酒店前。今晚这儿将会有一场名流的宴会,赵云澜的名字也忝列其中。他抬手遮了一下被窗明几净的酒店外墙反射出的阳光,好得很也亮得很,而谁不想坦荡生活在阳光下呢。


世道既然把人推到了深渊边上,那就在深渊边上坐下,顺便看看深渊下的暗流涌动,狂乱颓靡,但人不是在这样的边缘越挣扎越下沉,而是想要在灰烬中发出光来,想要星光终能闪耀在此。 
 

等到日薄西山,华灯初上,大上海的纸醉金迷才刚刚开始。这样的宴会不过是觥筹交错,赵云澜从进门起就没停下过向人问好致意,也有不少娇羞的目光频频向他投来。


赵云澜的母亲当年在上海滩也是名动一时的名媛。她并非出身豪门,只比普通人家更为优渥一些,却是为数不多曾出国留学的女子,后来在上海开的私人诊所专为高门巨族看病,也为自家的人脉打下坚实基础。二八年华时着一袭淡青色的旗袍亮相社交圈,那身旗袍滚着很宽的边,滚边上绣满苍翠的竹叶,领口缀着祖母绿的纽扣,眼波流转间尽显少女风姿。 
 

但至今说起来还能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第一次跳舞时,足尖飞旋中踢掉了舞鞋——当年的小报几乎被这只金贵的鞋占领,就好像现在八卦版热议女明星手上的鸽子蛋,毕竟台下还有一名年轻有为的军官,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身居中校,肩章上金黄色的星星在舞会上早已吸引了不少注目礼,此时正笑意盈盈捡起了那只鞋。


二人婚后赵父便弃军从商,夫妇二人凭其先前积攒下的人脉在上海滩里占得一席之地,当然也有人议论赵父并未完全退出军政,不然如何在上海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商圈里混得风生水起,从未被政府找过大麻烦。等到赵云澜出生,赵家的家业已是如日中天,理所当然的,赵云澜从出生起便活跃在了大大小小的社交场合。


牙牙学语连路都走不稳时凭圆嘟嘟的脸蛋在晚会上讨得些名媛欢心,再大一些时已是彬彬有礼的小公子哥,举手投足间已有绅士风范。后来在军校摸爬打滚一番,也未染上丝毫戾气,待人接物时仍是进退有度,只在不苟言笑时显出些眉目凌厉来。 
 
 
 
等到这场舞会的主持人上台讲话,赵云澜才偷得一会闲,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正好向这边看来。


那句诗如何说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想来也不及这人的一次回眸。


赵云澜顺手拿过侍者端在盘子上的高脚杯,隔空碰了碰那人的杯子,一饮而尽后便消失在人群中去。 
 
 


 
——哒,哒哒哒,楼梯间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水泥地板上轻微的响声,但在静谧的楼梯间内自然清晰得很。 
 

赵云澜卡在这一层进退不得。下去便是宴会现场,一身的血迹难以掩盖,而楼梯间内已然有人把守,先前准备逃离的窗户在走廊另一头。血还在流着,是枪伤,一步一动间那冰冷的子弹仿佛都在摩擦着血肉,即使不被发现也要流血而死。


“走这里。”有人捂着赵云澜的嘴将他拖进了一扇门,赵云澜下意识挣扎,却在看清来人后没了动作。 
 

酒店二楼便有住宿,但这人如何得知我的行动,又一定料想我会经过二楼被对方逼迫得至此。


“我先下去,你等等尽管跳,我会接住你。”那人又开口道,在看见赵云澜警惕神色时一顿,“我不会害你。是总指挥让我来的。”


赵云澜还未来得及接话,却见那人已经先一步跃下窗户。 
 
 

怎么是他呢——沈巍。赵云澜垂下眼睫,估计了一下姿势,确认能避开身上伤口才跳了下去。


当真被稳稳接住,而沈巍仅是向后踉跄了两步。 
 

赵云澜还没来得及插科打诨,便听到先前追他的喊了一句:“在那儿!追上去!”


“艹,这帮孙子。”


酒店背后是后街,夜里本就人少,况且这儿居民本就不多,但赵云澜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敢再次开枪。子弹裹挟着滚烫的热流好几次贴着赵云澜而过,烧焦的衣料贴着血肉,但没有疼痛了。


他停了下来,连着抓着他跑的沈巍也停了下来,转进一个胡同口,赵云澜靠上了青石墙壁,才感觉找到了一点支撑。


“沈巍,听我说,你把这个东西带出去,走,赶紧走……也很对不起啊,才刚刚认识就让你和我出生入死的,我还没来得及和你成为朋友呢,”赵云澜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他去握沈巍拼命堵他伤口的手,想笑一笑,却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只好摆成了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你,你别说话了…… 
 

他曾纵身跃下,在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巅,刺骨的寒风穿堂而过,那是最冷的冬天,是昆仑君以身殉道的第一年。大雪纷纷扬扬,天地是浑然的白,他不知站了多久,眼前恍惚闪过心心念念的一袭青衫,于是毫不犹豫化作落下雪花中的一员。但绝壁上的枯松却在茫茫雪色中窸窸窣窣伸展出枝条,稳稳地接住他,而他身上的那根昆仑长筋在这雪虐风饕间微微发热。


后来他也目睹无数次那人的死亡,或善终或早夭,他都只能远远注视。他以为他早已麻木不仁,可在这一刻还是狠狠砸下泪来。


“沈巍,”赵云澜努力挣开眼,他本来想让沈巍别管他了,等到,等到明天自然会有人来给他收尸,却又看到沈巍红了的眼眶,还有死死咬紧的下唇,不自觉颤抖的指尖,便不能说出那般没心没肺的话了,只好闭了闭眼,记忆似乎和冥冥之中久远到说不清时候的东西重合,用着昏迷前最后一点力气连自己都未察觉地喃喃道:“你求仁得仁,别为了我哭。”* 
 


 次日隅中。


赵云澜终于迷迷糊糊有了些许意识,耷拉着睁开眼皮,便觉得十分昏沉,身体先一步起了床,小脑却跟不上动作,一下又落回了枕头。我还活着啊,他有些疲倦得吸了口气,闻见丝绒被清浅的木香,还混杂了像刚刚收进来的被子特有的阳光的味道,陡然清醒了不少。


我在哪呢?赵云澜甩了甩头,彻底直起身来,尽管脑袋还有些晕,但惯有的警惕心让他瞬间开始环顾四周,赤脚下了床,踩在冰冷的实木地板上,走向了不远处的木几。木几一侧整整齐齐分类摞着些文件书籍之类,而正中是墨迹未干的宣纸,毛笔搁在一旁,主人看来刚刚离开。


赵云澜目之所及那些熟悉的字迹,提着的心便一下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会儿,又抬头打量起这儿的一桌一椅,不由暗道一句这人可真是品味不凡。


他下楼,未惊起一点儿动静,隐约看见厨房门虚掩着,不透光的玻璃影影绰绰映出人影,便有意想去吓吓人。


沈巍在家换了长衫。


赵云澜见的三教九流的人多了,从未见过有人能把长衫穿得这样好看的。他一直以为穿长衫的都是些呆板迂腐的老生,或是整日里只会念叨一句“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他自己也好奇试过长衫,照着镜子觉得哪儿都别扭。


但沈巍是不一样。宽大的长衫穿起来熨熨贴贴的,有种时刻置之度外的淡然和斯文的通脱。上方的盘扣规规矩矩地系着,周边线条流贯宕扬,恰到好处,更显得人涵养有素,不温不火;而当他快步向你走来时,长衫下摆就斜成帆形,多了一份意气风发,落拓豪迈。


赵云澜一边想着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一边忽然踱步到沈巍身后探出头去,但这一下差点吓走了三魂七魄。


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即使是在不太透亮的厨房里也折射出雪亮的光。此刻正被沈巍拿着,毫不犹豫得,刺向自己的心口。


哐当一声——赵云澜想都没想,几乎是撞了上去拍掉那把匕首,顺便倒了一地的锅碗瓢盆。


“你在,你在做什么……”赵云澜感觉自己一点儿也不能感到方才脑袋里持续的晕沉,清醒得简直再闯一次刀枪剑雨,他走上前去抓沈巍的手,自己却在拼命颤抖,抓了两三次才握住那略显冰凉的手腕,但他知道自己很用力,顾不上对方有没有被拽疼,只是本能得,怕抓不住就会跑了似的。


沈巍低头,垂下的发梢遮住微红的眼眶,他没有说话。


赵云澜忍不住了,极力控制自己暴虐的情绪不发作出来:“我问你,你干什么?!回答我。”


沈巍小幅度摇了摇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然而赵云澜还是死死盯着他,可又舍不得骂,好久了,沈巍才微不可闻的小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但我不想让你死……”


“你哪儿来的乱七八糟的偏方?!啊?喝人血就可以救命吗?”


沈巍还是摇头:“不是,不可以,人血不可以救命,但我的……”他顿了顿,好像把什么咽了下去,“……血可以救你。”


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的一切都源于你。


我生来无人所爱,也无人所恨,凡人的七情六欲于我深不可测。我花了上千年的时间修行,却还是不能忘却邓林之阴初见,还是苦痛于昆仑十座大山寂静的山风。所有期盼都是虚妄,所有努力都落空,所有相见都得小心翼翼。


沈巍有很多时候都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受尘俗羁绊也好,经历生活的落魄潦倒也好,最终都有结束的机会,入了轮回之后又是清清白白的灵魂。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昆仑山雪色苍茫,天地干干净净时的气息;舍不得在街道拐角,或是酒肆茶舍,偶然偷得见一眼心心念念之人时一瞬的满足;舍不得……沈巍这个名字。


赵云澜突然想起了刚刚放在木几上的宣纸,是很好看的瘦金体,而上面“深恩尽负”四字力透纸背,末了还有一点指腹般大小的墨迹,大概是书写人还未来得及将沾了墨水的毛笔放下,便不由自主停顿了下来。


赵云澜突然哑口无言。沈巍这句话难猜,赵云澜渴望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可沈巍不说,他无从得知。


两人又僵持了几秒,直到沈巍抬头,下意识想伸手揉揉眼角,却被赵云澜摁着,只好任由水色潋滟在眼角,又低下头去,而就此惊鸿一瞥便看得赵云澜心尖一颤,也顾不上生气,放软了语调:“下不为例,好吗?”


沈巍点头。


赵云澜看着这个只会点头摇头的木偶便笑,一笑又牵动了隐隐作痛的伤口,抓着沈巍的手也不由松开了些,沈巍却立马觉出不对:“很疼吗?别,别抓着我了,给我看看你的伤,是不是没包扎好?”


赵云澜偏头,笑意更甚,松开了沈巍手腕:“疼是疼,但是你让我亲亲,或者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沈巍别过头去,自觉脸颊有些发热,赵云澜不依不饶:“哎开个玩笑嘛你怎么还脸红了?” 


“别闹了,你刚醒来,气血还虚,赶紧去好好躺着。”


赵云澜愣了一下,心道这人话题转得也忒快了些,有些自讨没趣地揉了揉鼻子:“那我去躺着啦——想吃玉米排骨汤。”


“好,去吧。”沈巍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却又因赵云澜接下来一句认认真真的话锋突转“如果有机会,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慌神了片刻,他不会撒谎的,可他不得不撒谎,他听见自己缓缓道:“等事情结束吧。”


“好。”赵云澜眉眼弯弯,像是完全抛开了方才的情绪。


后来赵云澜脸皮厚厚得将被褥衣物等搬到沈巍家,本来沈巍是收拾了一间空房给他,可这人时不时大半夜抱着被子就滚到自己床上,还要很惊讶来一句“你怎么在这儿?哦这是你的床?!”


然后毫无芥蒂得睡了下去,睡到半夜时便像八爪鱼一样抱上沈巍,像是抱一个巨大的人形玩偶,还舒服得蹭了两下。


……


这一方小屋内总是有家气息,但抵不过外头的纷扰。赵云澜又连出了几次任务,但很少再受那样重的伤了,沈巍也外调出省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赵云澜闲来无事,竟打算给沈巍写信。


先前沈巍有答应过教他写字,主要是赵云澜一开始幻想着这人该站在自己身后握着自己的手腕,一笔一划地教他。没想到这人那就站在一旁让赵云澜自己悬着腕提笔写,要是他这手腕一软一下就用扇面轻轻拍上去。


“哎哟你就饶了我吧我要累死了,沈先生?沈老师?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沈巍真不懂自己哪里凶他赵云澜了。而一旁的大庆总是默默走开,表示自己是一只行为高洁品行端正的猫,不能对这样娘们唧唧的剧情喜闻乐见。


不过赵云澜现在提笔落字时好歹端端正正,拿起毛笔时也不再落成一团黑色。


沈巍早就给他写了几封信,但多是谈些零碎小事,让他记得吃饭记得早睡,有空浇一浇阳台上的花,以至他对着空白信发了好久的呆,好半天才灵光一闪——


最近天气真冷,我有听你的话多穿衣服按时睡觉按时吃饭。 

但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


沈巍拿到这封信时便已是惊讶,拆开看时更是脸红到不行,一向端正严谨一丝不苟的沈教授那一天做任何事都跟踩在云端上漂浮着一样。



“垂首尊者,十方苦恒常。”


等到一月后沈巍回家,赵云澜也正值最空闲的时候,沈巍干什么事便都多了个小尾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是庄周的《逍遥游》,沈教授还看这个呀? ”赵云澜弯腰,将头垫在沈巍肩膀,眼中隐着玩味的笑意,偏头就能看见沈巍舒卷的轻颤的睫毛。


沈巍不自觉红了耳朵尖,合上书往后靠了靠,淡笑道:“不过闲来无事罢了,”又沉思了片刻,见赵云澜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才接着道:“说起来,我与庄夫子,倒还有过数面之缘,说起来,他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哦?”赵云澜直起身来,收敛了笑意,挑眉疑问,也不知是真心好奇还是只为博人注意。


沈巍本无意说,便要转移话题:“话说起来,你的那批军需有眉目了吗?”


赵云澜却不急,看起来没有想让沈巍将话头转走的意思,用手在那书的封皮上敲了敲:“有了些,不过还是要先听你说说这个。”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是在一个人的梦境之中。战国时群雄并起,战乱不迭,不少冤魂流离人间,逐渐忘记了一切怨恨,常入世人梦与之交流而不被察觉。


“你愿意听听死人的快乐吗?”


这人在梦中竟也不惊慌,坦然回道:“请讲。”


他们竟攀谈了起来,沈巍来时也是诧异。平日里他入人梦境收魂,梦里的人无一不是害怕得哆哆嗦嗦,三叩九拜求这鬼魂不要伤害自己。


那魂魄寄居在一副骷髅里,闻声转头:“看来有人要我走了。”


那人顺着目光看去,看见沈巍竟笑了出来:“想不到我今日当真大饱眼福。”


“夫子不害怕吗?”沈巍疑道,又转头跟看向那骷髅,“既然知道我来意,便和我走吧。”


“好,但我想送斩魂使一样东西。”那骷髅说着不知从哪里扯出一只小傀儡,头大身小,走两步便摔在地上,“这是数百年前一团大火降临混沌,混沌中之物大都化作灰飞,这下家伙隔得远,只沾染了些火星,倒还幸运得因此生出些灵识,斩魂使愿意留下它的话我就和你走。”


沈巍还没来得及应答,那骷髅便将小傀儡递到沈巍身前,好像料定了他一定会收下。 




乡野间的清晨是水濛濛的,软柔的薄雾笼罩着枝头上的桃李,喏,那有些打着骨朵儿的待字闺中,有些争先恐后以水为镜,沾露梳妆,好在人多时能够一展芳姿。


沈巍穿过湿漉漉的空气,俯身向仰卧在梧桐树下的人问道:“夫子等人吗?”


“喏,这不来了吗?”被称作夫子的人闻言并未抬头,倒是一点也不怪沈巍唐突,只将叼着的草穗摇晃得左右抖动。


马蹄之声辘辘远听,远远望见一人有模有样地摆着官谱,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服踮脚在田垄上,车夫在后吆喝着驱马,华盖锦绣的马车与乡间逼仄的小道格格不入。


但并不妨碍那身着锦绣衣袍的人在这一小方天地间聒噪起来:“子休,子休——我想到了!上次那场辩论我没输,我还能,我还能继续,你听我说……”


梧桐树下之人正是庄周,听了远远一句趾高气扬的“宣战”便立即换了一副脸色,向后一仰瘫在了背后的梧桐树干上,对着渐近的人长吁短叹道:“又来了。”


而那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锦绣丝绸的人正是惠施,他走近了刚想开始开始自己滔滔不绝的理辩,便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沈巍,困惑得“咦”了句:“在下惠施,敢问阁下何人?”


沈巍下意识慌神,刚想回答,便被人中途截了胡:“闲人,”说话人抬了眼皮,看向不远处惠施的马车,那深棕色的娇贵马儿看起来似乎很焦躁,不断嘶鸣踢腿,赶马的车夫不得不围着它团团转,“要说啥赶紧的,我怕你那马吃了这里的草要水土不服的。”


他们从能容纳五石粮食的大葫芦谈到长着凹凸不平疙瘩的大树,从濠梁鲦鱼之乐到天地人生之辨,次次都是惠施发问质疑,也次次都是惠施哑口无言。


沈巍大都只在旁边侧耳听着,便十分有趣。彼时沈巍还未经几番人事,要么在千丈深的黄泉底下,看身旁经过几个懵懵懂懂不知前世今生的孤魂;要么不知多少次走过昆仑山巅,将堪称人间绝色之景一览无余。偶尔走到人间,都不过是战乱频繁或哀鸿遍野。


他从未听过一人关于生死的论道如此鞭辟入里,关于悲喜情绪的转化新奇独特,还有关于因果,关于无为,关于仁义规范等等等等。

——“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之行也。”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

……


而最令他铭记百年的则是一句“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与殇子,而彭祖为夭。”


后来时日良多,却如白驹过隙,沈巍自是无所察觉,直到他看着夫子两鬓渐白,那位总爱与夫子争辩的人也来得愈发少了,才觉凡人的一生便要这般蹉跎了去。


“想去看看他吗?”庄周声音低沉沙哑,衰色已漫上眼底,沈巍想他应该是在与自己说话,便点点头,却见庄周已然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


他在墓前呢喃,声线沙哑,沈巍静静听了许久,才辨出他翻来覆去的一句话:“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沈巍默然,良久,终于忍不住发问:“夫子不是常道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吗?”


他牵了牵嘴角,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起身,深深看了沈巍一眼,似能穿越百代光阴看透沈巍几百年来捉襟见肘的小心思:“我从来不是,也从来没有人能做到君子。”


愿为小人,小人之交甘若醴。


他说完便回身欲走,搭在墓石上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沈巍不由叫住他:“夫子何去?”


“去梦蝶。”庄周回头,一只长得不似麻雀这一类的“小鸟”扑着不太灵活的翅膀跟了上去。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回首万里蹀躞,故人长绝不再。



 “好故事,”赵云澜笑道,“所以还麻烦沈教授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黑云倾海波,鸦色连天去。


赵云澜皱眉,叹了句“关键时刻果然还得用特殊办法”,沈巍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弄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迹在一张黄纸符之间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末了血珠串联开来,赵云澜蓦地一松手,那张纸符便飞向天空,炸雷凭空而起,激起海浪千万丈,在海浪激起处竟撕开黑云的一角。


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盘旋着要飞下来,像是只很大的鹰。


那“鹰”长鸣一声,收翅俯冲下来,落地后竟化作人形,还是少年模样,警惕地看着赵云澜沈巍两人。


“这是什么?”赵云澜轻声询问沈巍。


“是鲲。”沈巍答道,又上前一步挡住赵云澜,向那鲲鹏道,“我们见过的。他一定不喜欢见着你到处捣乱。”


“可他不在,他一定是躲着我。我就是要闹得天地不安生——从前我每次犯错时他都会出现,”


“凡人百年一轮回,夫子很早便和你说过‘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沈巍上前一步,朝那少年伸出手,“如今你为什么要辜负他的期望呢?”


那少年明显僵住了,却还是未见其上前一步。


沈巍也不急,继续道:“南冥是吗?过来吧,我们都很想庄夫子。”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被唤作南冥的少年神色从警惕转为错愕,一时间多少倥偬过往纷至沓来。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将脸完全埋进了手心,双肩轻微颤抖,泪水不断透过指缝落下,伴着海上大浪拍沙,哽咽得几乎要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向谁道歉。


沈巍微偏了目光不敢再看,太像了,太像千年前的自己了,他想道。但那少年扑过来拽紧了沈巍衣袖,抬起头来眼里噙满泪水,便像在逼问他:“你说我还能,我还能见到他吗?”


沈巍应该摇头,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几千年过去了,魂过忘川河饮孟婆汤,多少痛苦的挣扎的,喜乐的潇洒的记忆都被洗涤得干干净净,前尘往事,烟消云散。


但沈巍没有,他听见自己很慢的,带着不自觉执拗的声音:“能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回头看一眼赵云澜,但这个动作在欲起时便停住了,“只要你还记得他,只要你,不放弃。”


我从黄泉尽头而来,赴你一面之约。
痴迷留恋人间,奢望得你一次回首。


赵云澜总感觉沈巍这话里有什么情绪,但又不能从表面观出,只好又将目光投向那鲲鹏,放轻了语气:“哎你,商量一下,还能不能把那批军资弄出来?”


那少年抖着肩膀摇头。


赵云澜有些难办得咂了咂嘴,虽说这鲲鹏没有伤人,但前线吃紧,扎营山头的草木都快被拔没了,远远看去光秃秃一片。参谋长的电报催命似得发来,赵云澜好不容易偷偷凑了这样一大批物资,私下雇人从远郊的海岸线走水路。若是只有武器之类还好,大不了他拿小金库再准备一次,可偏偏这回大部分是军粮,再拖下去只怕前线都要饿死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呜呜呜能不能,能不能还点别的东西……”那少年眼看又要大哭一场,沈巍忙拉了拉双手抱胸,一脸为难的赵云澜,示意他退后。


眼看那鲲鹏扶摇直上,搅起夜色浓重下黑压压的云雾,振翅一挥便激起海上波澜百丈。已是夜晚,无月,只有远处山巅瞭望塔一点微弱的灯光,然而此时海面上却是亮晶晶的,被卷起水色屏障是肉眼可见的粼粼波光。赵云澜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这回轮到他急忙拉着沈巍连退好几步。


顷刻间海滩上便满满当当摞了还在扑腾的鱼虾,甚至还有正横冲直撞的螃蟹,蚌壳类的生物倒是安安分分叠成一堆。


赵云澜夸张地发出一声惊叹:“!厉害啊,你可不可以下次……?”


那鲲鹏盘旋着落了下来,将这话当了真,哭丧着脸:“不行啊,再来一次龙王爷可要全海通缉我了。”

  

“好了,你别闹了,”沈巍略带责备地看了赵云澜一眼,蹲下身来视线与那鲲鹏平齐,“南冥,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如今四方祸起,人界早已动荡不安,我希望你可以帮忙看好……”


沈巍还没有说完,南冥便拍着胸脯做保证,像是为了急于弥补什么过错:“我知道了,你们放心,这段时间我不会再捣乱,也不会让这里出凡人以外的乱子。”

  

“好,谢谢你。还有一句话,我想也是庄夫子一直想要告诉你的,”沈巍平静如水般的眸子里似有别样的情绪,“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南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我能和他白头到老,只是天各一方。”


数月后的庆功宴。


推杯换盏间人影错杂,赵云澜好不容易抽出身来到窗台旁,去戳大庆胖乎乎的脸颊:“哎,大庆,看见你沈老师没?”


“什么?”大庆已然成为一只醉猫,瘫在窗台将一半头埋了起来,油光水滑的毛也没能遮住它脖子肚子上的肉,“什么沈老师,你又看上哪家的妞了?”


赵云澜皱眉:“没闹,问你呢,沈巍去哪了?”


大庆抬头茫然地看了赵云澜一眼,将“你在说啥”一句话明明白白写在一张胖脸上,而后者瞬间惊起一身冷汗,后退几步,拔腿就跑。


他下楼,正好看见了路灯下的沈巍。此时街上已无多少行人,沈巍就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赵云澜身后的万家灯火,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沈巍显然没有意料到赵云澜会忽然出来,转身便走,不说一句话,赵云澜却从这样的背影里看出了惊慌失措的仓皇。


他追了上去:“你要回家吗?一起走吧。”


沈巍摇着头后退,赵云澜心里咯噔了一下,想也不想就上前死死抓着他,这回是真的从心里蔓延上来的恐惧——该来的终究要来。


“那陪我喝一杯吧,就回家,在家里。”赵云澜说完这句话便一声不吭得往前走,但也没松开拽着沈巍的手,沈巍也一言不发。


家,灯火通明。


“沈巍,我没求过你什么。”赵云澜端起酒杯,与沈巍面前的那只轻轻相碰,“别让我忘了你。”——劝君更尽一杯酒。


沈巍低头静默地看了看那杯酒,随后慢慢拿了起来,抬头冲赵云澜温温雅雅地笑了笑,一如他们初见时那样,随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杯谢乱世契机,能为你蹚涉过人间一场,为片刻的相遇不顾一切,哪怕永不能再回来。


沈巍抬手搭上酒壶,那是只九曲鸳鸯壶,壶内被一分为二,可流出两种不同液体,而且两种液体虽出自同一壶嘴,落杯后却能泾渭分明。他等了等,便看着赵云澜傻乎乎得一杯酒下肚便“醉”个不省人事。真是小人手段,沈巍想道。赵云澜还保持手持酒杯的姿势,阖着双眼,呼吸清浅均匀,额前有一缕碎发太长了,柔软地垂下来半掩了往日神采奕奕的眉眼。沈巍伸手拨开,指尖顺着赵云澜鼻翼滑到微张的薄唇上,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勾了嘴角。


他将那只小酒杯从赵云澜手中缓缓抽出,小心翼翼抱起他,每一步都尽量放轻放慢,最终安安稳稳将其放到了床榻上,仔细为他褪了鞋袜,拉过被子盖上。又像是赵云澜这么大个人了睡觉着凉一样,静静坐在床沿,看他偶尔不安分胡乱蹬开被子,在凉意渐浓的深秋夜里袒露一大片肌肤,也不知自己多少次捻过被角,对着缄默的空气喃喃自语,尾音化在轻而又轻的叹息里。


直到毛玻璃的细格窗户传来轻轻的哒哒声,沈巍才短暂地移开了目光,向窗外瞥了一眼,又回头看向赵云澜,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将手搭在赵云澜眉心上。


细碎的金光飞速流逝,明灭不定,最终渐渐黯了下来,末了只余沈巍手中一缕金线在只有月光透进来的屋子里熠熠生辉。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黎明。


他们终会相见,在百年轮回内无数次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像是每次黑夜过后迎来的黎明,每次也都是一个新的开端。




只是后来赵云澜不断梦见,梦里的场景总是相似的,那有一名陌生男子在茶楼之上,在街道转角,在他面前——温文尔雅地一笑过后便低下头去。他们能并肩走上好长好长的一段路,可走出这段路时那名男子便消失不见。他到处询问,无人理他;来回寻找,四面死路。





注:
1.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出自《诗经》

2. 你求仁得仁,别为了我哭。原文里沈巍对赵云澜说的。
3.  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木心
4.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李白
5. 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余华
6. 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之行也……三行都是出自庄子

今天正好是秋分呀,从昼长夜短向昼短夜长过渡的一个日子。我的理解是无论黑夜多么漫长,黎明总会来临♡


感谢耐心看完♡

【严江】共余生

#说在前头:破云还没有看完,但是真的真的忍不住动手了(?)我爱江停我爱江停我真的好爱江停,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还是嫌不够,我希望严山牙子能把江停让给我看一眼我只要看一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江停太可爱了我太喜欢他了我的新情敌:严山牙子!(听说不好好称呼可以表示出对敌人的蔑视(?

#记得之前江停把那个戒指脱下来,那一段心疼死我了于是就酝酿了这一段。等我看完破云我就写长一点的qwq先丢一个短一点的脑洞XD






当鹤唳风声归于静穆,本该坦荡正直的人不必再如履薄冰;当无数英灵和冤魂慷慨奔赴极乐,活着的人也能重获新生。

今天是严峫正式复职又升职的日子,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作为正处的严队摩拳擦掌,满心期待地准备开始日后“颐指气使”的生活。

“马翔!跑什么跑,赶着下班去干嘛?见女朋友啊?没有?呵应该的,不像我啊……”严峫猛得勾上人肩膀,三句话不离炫耀意味,“去给我买俩包子,甜的,过会儿你江哥来接我。”

马翔只得忍气吞声。

“韩小梅,你也过来,我跟你说……”严峫招招手,故作神秘得往四周瞟了眼,才开始小声和韩小梅叽里呱啦说了开来,于是眼看着韩小梅从一脸茫然到整个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

严峫双手抱胸,心想女人好蠢还没有江停一半聪明:“你什么你,你听懂了没有?”

韩小梅从震惊中回过头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句:“你要求婚?!”

这下整层楼大概都听见了。

严峫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韩小梅也丝毫不看人神色,继续一惊一乍:“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想让我帮你起哄?!”

严峫:?什么起哄,那叫事情水到渠成后的欢呼。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韩小梅飞快往回走拿起手机:“喂杨媚姐,你有空吗,我和你嗦……”

.

江停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十来分钟了,但很奇怪的是办公室的人几乎没走。江停偏着脑袋想了会儿,大概严峫也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规矩吧?

“走走走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长蘑菇了……”严峫推着江停在众人统一的注目礼下走过办公室,又一手背在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便见一干穿着制服的刑警神情肃穆,蓄势待发,好似时刻准备抓捕穷凶恶极的歹徒。在严峫和江停消失在拐角时便齐刷刷跟了上去,脚步又轻又整齐,每个人心中几乎都激荡着不可言状的期待。

快要走下阶梯时,严峫突然加快了脚步,走到江停前面转身停了下来,江停也跟着狐疑地停了下来。

严峫显然有点儿紧张,在同手同脚转身后竟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轻呼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江停,你愿意嫁给你面前这个帅气又多金的男人吗?”严峫单膝下跪,这一句说得丝毫不脸红,还有空瞪了一眼身后几个边探头偷窥边唏嘘的脑袋,“我以我的全部,包括我的事业,我的人生,我所有的爱起誓,无论生老病死,无论祸福旦夕,咱俩一起活到九十九岁。”

江停对严峫突如其来的举动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爱你,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永远爱你吗?”严峫又郑重其事地开口,手上的小礼盒哒得一声打开,露出里面的戒指,是上一次江停脱下的那枚铂金素戒。严峫还未将制服换下,几年来健身砸下的金子一点也不辜负熨帖平整的深蓝色外套,肩章顺着臂膀勾勒出柔和的光影。他目光清亮温柔,隐有笑意,因为仰视的角度,无论是大门上方的国徽还是面前的江停,全都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爱你初见时故作的乖巧温顺,爱你常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干部模样,爱你口是心非,明明从一开始就那么喜欢我,爱你言不由衷,偏偏要以一己之力扛下刀光剑影。

更爱你肯对我袒露心扉,爱你每天清晨醒来时迷迷糊糊叫我的名字,爱你昏黄灯光下眉宇间的温柔缱绻。

江停静静看着严峫,那枚素净的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从惊讶到怔愣,无数破碎的记忆纷至沓来,当初那个鲁莽的拿着个啤酒瓶就敢和毒贩干得头破血流的警察,塑料厂的火光滔天,公路上横来的货车,三年昏迷时醒来一瞬间的茫然,还有再次和严峫相遇,他还是带着干脆利落的光芒,不死不休定要破开重重迷障,披荆斩棘将人从无底深渊中拉回光明磊落的晴空下。

江停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发现身后七嘴八舌响起了一片“快快快答应他”“求求江哥赶紧收了这为非作歹的”“嘤嘤嘤我怎么觉得有点感动” 的大声嘀咕,笑意忍不住晕到唇边,终于伸出手:“我活到九十九,你九十七就够了。”*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凡人的肉体更是难以不朽。但没有人不想坦坦荡荡活在阳光下,有尊严,有追求,有幸福,不辜负自己头顶的那方朗朗乾坤。

他曾在七月未央下的天穹尽头见过深渊,在热浪滚滚中感受过无边寒意,也在腐朽的躯壳里体味到生命的鲜活,在无所希望中得救。

严峫抬手握住江停手腕,将戒指小心翼翼地给江停戴上。这枚铂金素圈的戒指似乎很不符合严峫风格,但那不重要,小小一枚指环,谈不上贵重,却仍寄托了携手白头的期许,生死与共的誓言。

“好啦,走吧。”严峫站起身,又顿了顿想着好像忘了点儿什么,便牵起江停的手亲了一下,才像只求偶成功的野兽满意地点了点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今天老子最舒爽”的气息,回头冲一干人趾高气扬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求婚啊?哼单身狗。”

于是所有人七手八脚拉着刚刚赶到的杨媚气不过就要拿鞋底抽人:“别气别气,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不生气不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别人生气我不气……”

阳光依旧很好,透过林间的罅隙撒落斑驳碎金在欢闹的人身上。严峫依旧殷勤地给江停打开车门,下意识将手垫在车门框的上方,江停俯身坐进车内,偏头直直撞进严峫 欢欣未褪的眼眸:“谢谢你,严峫。”

我爱你。

世间颠沛流离一场,最刻骨铭心的不是敢在飓风中安身,不是深陷牢笼承蒙冷遇质问,而是无论水长路遥都有归路可回头。能与你相逢相识相知……相恋,已是万分感激。





*“我活到九十九,你九十七就够了。”这一句出自原文。

[巍澜]寻龙玦 2

# 系和铲老师 @科加斯吃饱了吗 的联文,前文:戳我你不会后悔的  快去给这个点小心心和评论,是非常优秀的正剧向惹w




#不要慌,这里是流水账,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坚持不懈地屏蔽我:)

所以走石墨叭其实我石墨也很容易拉闸所以如果翻了一定要dd我qaq



【巍澜】罚

起.


第一次见沈巍时虽然没有什么小说里的浪漫桥段相配,但抛去那日查案的目的,天气还是很好的。旷远的天空飘着大朵的流云,一粒暖阳会从薄云里探出头,惊鸿一瞥般在林间罅隙中划过,就像他眼睛里流出的那道温煦的光。


明明是很自然得揽住这人后背,却让这人僵成一块石头,顺便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太……靠太近了。沈巍的心绪像被好几只小奶猫拉扯的毛线团,乱七八糟缠在一起,伸手欲解时却只能看见那猫睁着圆溜溜湿漉漉的眼,带着无辜又真诚的模样看向你,于是只好手忙脚乱退开,免得被突如其来的毛线绕个晕头转向。


“沈老师以前是在哪见过我么?”赵云澜话锋急转,又哐当砸人个不知所措。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应该说是你遇见了我。


你说昆仑山巅的风景很好看,你说你把天捅了个大窟窿,我那时不懂原因,只道这里有大封所没有的晴雨天,好看的花鸟,郁葱的草木……若是错过了,倒不如就把天捅个窟窿。


你闻言便笑,我只好如出岫烟云惶惶不知归处。


可他现在并不记得。轮回路盘盘囷囷,数千年的岁月弹指而过,世事倥偬,我如何敢让你记起往昔。


“在你们处理过的一桩案子里。”双子大楼……只当我是不小心的目击者吧,而不是处心积虑等在那儿想看你一眼的人,那多卑鄙。



“轮回晷在什么地方。”斩魂使语气平静,似在询问无足轻重的小事,刀尖却架在那肉瘤怪物颈处不肯落下一寸。


*——对放在心尖上的人也避如洪水猛兽。

——唯恐自己把持不住么?


你可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荒唐。何人配指点斩魂使?


那幽畜只看见斩魂刀薄薄一线锋芒铺面而来,再近些便是如珠链般连成串的血,然后才感觉自己是死在了这斩魂刀刃之下。


他应该还有一句话没有替自家主人对这上天入地、人鬼礼避三分的斩魂使大人带到——很痛快吧?杀戮的感觉,滔天的血色,不才是鬼族与生俱来的渴求吗?你想做一个坚贞不屈的勇士,继往开来以一己之力扛起十万大山,可闹来闹去只做了个深深忏悔的浮屠。


“是天道罚你的。”罚你下定决心却又心志不定,罚你数千年惨淡经营即将落得个功亏一篑。


罚我?沈巍兀自笑了一下。生于世间,何处不是罚,但因为无惧,所以坦荡,敢以满腔孤勇对上天道无常。




承.


沈巍。赵云澜认真得在记事本上写下这个名字,末了还带着些虔诚地念叨了几遍。认识的时间虽是不长,抛去表面的“以色见人”,赵云澜总觉得想亲近这人,可思究其缘由自然又觉得莫名其妙,只好又归咎于“食色本性”。这个人,沈巍,无论对谁都是淡薄的微笑,极其轻浅的在嘴角上扬的弧度,若即若离偏偏又最勾人心弦。


沈巍不知多少次盯着手机屏幕上“阿澜”两字怔愣,他极少用电子产品,可每次都会习惯性点开手机通讯录看上两眼,好像是一种慰藉,看一次便是一次锥心剜骨。


轮回晷的事情姑且已经告一段落,但赵云澜对沈巍的“骚扰”可永远不会停歇。沈巍对着手机短信上不知第几个“赵式约人”叹了口气,他本该生出些欢喜,也确实有着,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是不得已的克制,还有,一想到这是他对待过去多少情人的方式……


于是有些笨拙得在手机上打下“抱歉,今天晚上年级例会。”


但他可不知道对面那只胖猫大庆在看见这句话时把赵云澜笑话成什么样了。


沈巍抬手摸了一下颈脖上的挂坠,那么小小一个东西,却是数千年来都不曾离身。





世间蠢事浩如烟海,妄图接近爱慕倾恋之人是其一。


从赵云澜在机场的假装偶遇起,沈巍便觉得这人的死缠烂打油嘴滑舌的功夫简直一流,三下五除二便忽悠得人晕头转向,哄着人上了他的“贼车”。


此去清溪村原本只做单纯的考察工作,并不曾料到山河锥早已被有心之人安排于此,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带几个学生来此,更不用说引来赵云澜等人了。


幽畜腐朽的恶臭夹杂着雪山上冰凉的空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沈巍皱眉,斩魂刀刃破开僵持的气氛,三尺青光流转下胜负一触即分。



“论罪……当诛!”



与此同时,赵云澜那边刚刚调侃完郭长城厉害的电棒攻击,便收到了斩魂使的一纸书信——“危险,勿追,速归。”


绕是赵云澜再怎么玲珑心思一时也猜不到那位是如何得知自己此时在此的,只先要了楚郭二人回去,自己去寻汪徵那个臭丫头。


山河锥就那样静静矗立在那儿,赵云澜只禁不住回头看一眼,密密麻麻的,凄厉的万鬼同哭便如一把重锤狠狠得砸了下来。


我*这什么玩意儿啊这么厉害。赵云澜暗骂道,抬手便将短刀往自己手心戳去,毕竟在这鬼地方晕倒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赵云澜倒也是个舍得对自己狠下心来的人,若不是中途拦下他的那只手,这刀便要冲自己下去了。


*“令主不该不理会我的示警。”


赵云澜眨了眨眼,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脑袋,觉得自己或许该继续晕下去,省得听人怪责。左右斩魂使在这儿,自己这镇魂令主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还不是汪徵这个死丫头,啧……”下个药都没轻没重的。




山河锥封百万冤魂,竟连斩魂使都不能奈何于其半分。但赵云澜是机灵,三言两语便将瀚噶族“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意味说开。


只是……随着冰雪融化,山河锥渐歇,赵云澜不由感觉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未老,未老已衰之石……




鬼面来得突然,说的话倒也莫名其妙,就连斩魂使也三番五次的失态。赵云澜几乎想当场质问了究竟瞒着我什么,可当时到底不是说这事的时间。


天雷惊天而下,连原本根深蒂固扎在这儿的山河锥也要动摇,事情即将告一段落,鬼面的话其实赵云澜是听到了一些,也正因为此,他突然不想追问什么,只是觉得总有一天事情会水落石出的。



沈巍是不安,他不敢想象赵云澜的玲珑心思猜了几分,只避而不谈,好在赵云澜也非“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但这样的说辞也只是欺骗自己,他迟早要知道的,怀揣着“能瞒得了一时是一时”的心又能多久呢。


“我送令主到山口平地处。”毕竟归路难走。





确是罚我——千年岁月不见四季奔忙,趋行在亘古的暗无天日的后土大封,得以不被贪嗔痴三欲包裹,因为反视过去,便可见微光与承诺。




转.


“大人不做什么解释吗?”赵云澜倚着病房的门框,语气漫不经心,神情也懒散而戏谑。但当看见看着病床上的沈巍现出斩魂使面目,一时也有些……一言难尽。他本是想赌一把,但没料到这位如此直接,好歹也是有机会“负隅抵抗”一番的,怎么就这么直接得认了。


“为何瞒着我?”


“你知道的,只要你说,我就信。”


沈巍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有吐露真心。就这样了吧,他想。就像是千年前我以为我告别黄昏,挣脱黑暗,向你的光里坠落,可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这光一点点衰落下去。


赵云澜也不再为难他,只道了句“睡吧”便往病床旁小小的陪护床去。


沈巍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开口道:“要不……你睡这里吧?”


赵云澜闻言下意识笑了声,转了个身便凑近沈巍,半开玩笑道:“大人是想把没办完的事儿办完讨个有始有终吗?”


沈巍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赵云澜口中说的“事儿”指的是什么,不自然地扭过脖子,耳朵尖悄悄红得可人:“胡闹了。”


“是,是我胡闹了大人可别见怪。”赵云澜一卷身子便背对着沈巍躺到了陪护床上。


这一晚大概是都睡不好,但赵云澜不知道沈巍一直没躺下去,就靠在病床的枕头上看了他一宿,或许是知道的,但赵云澜一直没敢转身。


我不惧罚的,沈巍想到。山川万古作伴,春秋一晌而过,我找了你数千年,我注视了你数千年……这么久了能讨得这样一点浮光潋滟是甘之如饴。




他突然想起一开始对李茜曾说过的那番话——“有些谎言是故意的,有些不是故意的,前者是欺骗别人,后者是欺骗自己……无论怎么样,都是很可悲的。”


人与人的悲欢大抵是不能相同的,但总是在欢喜的背后或藏着日复一日的渴求,或藏着徒劳无功的坚持,可悲伤背后有什么,大概便只剩如扼喉般无法言说的缄默。


赵云澜……沈巍默念着,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由伸手想去碰一碰爱人,却又一触即收,有什么东西害怕极了,慌不择路得从眼底逃了出来。


料想世间万物都有消散的时候,若为蜉蝣便是朝生暮死,若做冥灵大椿者也终难逃行将就木……所以,请你一定不要太难过,一定忘记我,就像忘记曾浮光掠影般路过你的风雪。




合.


*“我……不知从何说起,不如你自己来看吧。”


他给赵云澜看了记忆中真实的一幕幕。从女娲造人到昆仑魂火生出鬼族,从小小的昆仑君一语成谶到神农氏缔造轮回,从神魔大战到共工怒触不周山,过往峥嵘接踵而至,明明是在记忆幻境,却好像能感觉到昆仑山巅呼啸的山风正烈烈作响。


“看到了吧?我是不堪,是大不敬之地生出来的污秽,你不该被我纠缠的,我会伤……”沈巍近乎掏心挖肺地剖开自己,直截了当的三言两句竟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淋漓,除了被赵云澜突然打断:“爱过爱过好了下一个……要写检讨回去给你布置一万字,年底党校集中培训的名额也是你的不要急。”


沈巍哑然,听话闭嘴后心里生出一点儿失落,又突然听见旁边人一声嗤笑,还未来得及反应脸上便被人飞快地啄了一口,那人还稍稍夹带了“中肯”的语气评价道:“好吃。”


沈巍略低了头,赵云澜也跟着屈膝弯了身子,直直望向沈巍眼里:“哎,我说我老婆真难哄你没意见吧?我一片真心都给你了,你接都接着了,就别再让自己患得患失得活着,我在这儿呢,我一直都在。”


沈巍眨了眨眼,他大概是天生迟钝,反应过来后才狠狠地去吻赵云澜,而此时幻境内的太阳完全破开云翳,女娲三魂重新落成大封,七魄落在千山万水中,万物复苏,荒芜的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幼嫩的绿色。


我要保全他,沈巍心想。多少次的明谋暗算想要一个同生共死的承诺,在这辽阔的山河间突然化为乌有,只余一个“我要保全他”的念头。


何为罚?


神农曾劝我回头,像规劝每一个不肯皈依的教徒。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岸,我还是掉头,往苦海里去。


吾与此身皆可废——从前是这样,现在也该是这样。


滔天的业火燃烧在侧,就像数千年前昆仑魂火坠落于大不敬之地,生出一地的魑魅魍魉,也生出了我。


我从火中生,自然要回到火中去。


赵云澜……我舍不得,也想要你永远记住我,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记住我,但我舍不得,舍不得你抱着虚妄的念想蹉跎一生,舍不得你难过,舍不得你为我受累。只留我一吻吧,了却我万古的求而不得,慰藉我这有来路却无归途的一生。


沈巍丝毫没有被火舌吞噬的灼痛感,除了身处其中不能动作,但却昏昏沉沉存了丝缕的意识,所以想要睁眼再瞧一瞧那人,朦胧间竟能得见了一袭青衫,而故人眉眼如初,不减风华,像是穿越了百代光阴与他对视。


昆仑……是你来接我了吗?


沈巍不由向前跌去,感觉确是落入了真实的怀抱——真好啊。


身殉大封,神形俱灭后的斩魂使,到底还是跌进了春风。


跌进了爱人的眼里。





“我接住了。”赵云澜低低说了一句,谁也没有听见,但他相信沈巍听见了。













注:* 号后句子在原文)


终于把拖了两天的文写完 了(瘫)可以激情接一波铲老师的神仙文(块去看块去看 戳我毕竟马上就会有我来丢人现眼了珍惜一下



信的后续【巍澜】

信的引用戳这里→ 一封信 





 昨天沈巍不在家,今天沈巍大概也不在家。


于是赵云澜就飘了。


本来整洁的居室在短短时间内便被揉成了一团麻花,乱丢的衣物,吃完不丢的泡面桶子和喝了一半的啤酒易拉罐——某人早把昨天早上哼哼唧唧答应沈巍的事情丢到九霄云外去。


什么不熬夜啊三餐好好吃啊,那都是……老婆开心就好。


现在是上午十点,当然,始作俑者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没办法,世界杯期间嘛,男人嘛,就是要熬夜看球) 


闹钟早就响过,赵云澜拖着被子走到三米开外关了后,直接抱着被子滚到了地板上睡了下去。意识昏沉前还想到能把闹钟放这么远的事只有沈巍干得出来。


醒来时已经是午饭时间,赵云澜撑着惺忪的睡眼摸到了卫生间,当然洗完脸后就又是一条好汉,开始精神抖擞地找事干。 


“哦看我找到了什么宝贝,这么大个盒子就装了一张纸,让我看看信封上还画了小心心,那一定是沈巍偷偷写给别人的情书。”赵云澜自言自语道,“我可要闹了。” 


信没有封口,拿出信封时内里的信就轻飘飘摊到了地上,赵云澜蹲下去瞅,才发现……老天怎么是给我的信,沈巍这个闷葫芦(娃)。 
 
 
 
 
 
 
 
 

 料想你现在并不太“佳”,因为我又骗了你,不过没关系,我不会让你见到这封信。 


唔,确实不太佳,赵云澜摸了摸下巴,想到自己本是来看看沈巍有没有背着自己……这下只好暗戳戳鄙夷了一番自己的“小人之心”。




“你是我明谋暗算来的,这样的我,这样的温存,都是污泥浊水,不入杯盏,日光之下皆覆辙,月光之下皆旧梦。”


赵云澜哑然失笑,分明你才是我明谋暗算来的。他还记得自己刚见沈巍时,便觉得这么好看又优秀的人平白放过怪可惜的,即使非常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工作非主流不说,每天没完没了的应酬,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家后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大庆的猫窝都比自己家的狗窝干净。而自己有断断续续谈过几个,但又不能沉下心来,好好经营一段感情的良配,可即使这样,还是对沈巍动了心思。


于是没事找事在沈巍身前晃,明着案情需要实则为培养感情,案子结束了就天天短信骚扰,没被拉黑真是……因为自己太帅了。 



赵·渣男·云·臭不要脸·澜)



“我次次见你时,偷偷地瞧你时,便像是见了下凡的谪仙,盼望着你在普度众生之前,先渡了我。”


我不一样,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一世和你相遇的时候,当时我就一肚子坏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不弄到手真是生而为人都感到抱歉了。所以尽管带着郭长城这个小拖油瓶,也依然不妨碍我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我当时还想了什么,嗯……大概是你如果对我笑一下,就一下,我就立马亲你,可你后来不止笑了一次,笑容纤柔像月光落在光滑古老的象牙上,我就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把人亲到窒息总是太不好了。 




“我想问你,什么才算是生命?可没想到一见到你,到了嘴边的话竟一句也问不出来。”


什么是生命呢,这问题换成千年前的我也不能完整地回答出来。我只能说,生命是鲜活,是明媚,是能让人振奋之物,比如你。




“那大概便是真心,是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是欢喜,是倾慕,是恨不得拔筋抽骨的情之所钟。”


诶宝贝儿,你这哪儿是情之所钟啊,分明心猿意马,我可不当唐僧肉。我在你面前,可不就是手无寸铁的人,你若赠我以阳光和爱意,我便欢喜得要开出花来;你若赐我以刀剑,我亦无处可躲。


但我宁可你痛痛快快往这心窝子来一下,拿了你该拿走的东西,也别再一个人承受着,隐瞒着我了。 




“但如今,我空对你留下的名山大川,珍而重之了数千年,而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都是蜉蝣撼树。”


赵云澜突然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如一把重锤直击心脏,鲜血淋漓砸了个窟窿方可罢休。


沈巍……我对不起你。我后悔了,我当初为什么要让你背负十万大山,我若是知道,知道你……宁可杀了你,也绝不会用自己束缚你。


你生而自由,无论是神农,还是后来那王八羔子养的地府,或是昆仑——当时的我,都不该是你的桎梏。他们都有自己的私心,往大了说去却是为了人间安定,可我现在的私心呢,不过是想要你做回自己,想要你痛痛快快得活着,不必为谁低头忍耐,不必为谁死而后已。




“我去求了神农,他主轮回,他要我的一个契约和三个响头的皈依。
我答应了。”


他答应了。沈巍,他总给人一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印象,但人人都心知肚明,他并不会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而放低姿态,要么凭本事而得,要么根本不屑一顾。生于所谓大不敬之地,九幽阴冥处最深的一抹煞气与罡风相携化成,而罡风护体,化作斩魂刀,又得昆仑山筋,天地鬼神都要敬上三分。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多残忍,翻来覆去只有这样一句“对不起”可以说。




“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


有人把生命局促于互窥互监,互猜互损,有人把生命释放于大地长天,远山沧海。前者最终会变得铁石心肠毫无人样,后者却也如大雪纷纷扬扬,颠沛流离,但若是有人愿意珍视他,怜惜他,他也能如汤沃雪般袒露真心,于是为了一个诺言心甘情愿守望千年。 




 “可转念一想,我乃大煞无魂之人。”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看到的是“风大得很,我手脚皆冷透了,我的心却很暖和。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原因,心里总柔软得很。我要傍近你,方不至于难过。”


我要傍近你,不管你什么大煞无魂,我都要爱你,也要你必须爱我,永远爱我,不然我会难过,会想你的想到大病一场。 


你要扎入苦难,我便给你吮尽苦难的骨髓;你要把一切不属于天地的东西剔除得干净利落,我便帮你把他们逼入绝境;你要到深渊里去,我便纵身跃下。 
 
 



“但我最终得到了你。但我多卑鄙啊,我是个伪君子,我不择手段,但我爱你,赵云澜。痴缠千转,我想我死而无憾,我想再不放开你。”


那就别放开了啊,你知不知道后来你骗我骗得可苦了。赵云澜撑着脑袋想到。



“你会忘记我,应该说,我会让你忘记我。那你应该会茫然一段时间,然后继续新的生活,你会有一个很温柔体贴的女朋友,她会让你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你们每天都会满怀爱意的拥抱对方。所以不能让你记着我,不然往后明明可以有的那么美好的日子都活成了痛苦辗转,多可惜。”


赵云澜揉了揉眼站了起来,蹲得太久以至腿脚有些发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沈巍啊沈巍,你想求仁得仁,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让我忘记,可你难道要让所有人都忘记,所有人都知道内情独独瞒着我,所有人都费尽心思欺骗我?即使大家都不记得了,那你呢,你来这世上走一遭,要一点儿记忆都不给自己留下吗?


让我忘了你,没有比这更为可惜的事情了。




“而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送賷——吾葬具备,天地并生,万物归一。

赵云澜,我痛快过,你呢?”


我何止是痛快?沈巍你真是好大的本事,不仅出尔反尔还连自己退路都想好了,说好的要接住我的真心,永远都不会松手,就算勒,也要把我勒死在你怀里。可你怎能连结局都算好了,把我也算计了进去。



“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死去,终于可以有机会活成你的模样。”


赵云澜是有些生气,可看到最后一句又莫名其妙平静了下来,只是忽然想到了沈巍说过,人这一生,只为了两件事,值得自己赴死,为天下家国成全忠孝道义,为知己成全自己。


但我哪儿值得?一个撂档子就跑的人。 




信越到后面,越能明显看见后面的字迹变化,常出现几个字的顿笔或转折处有一个小圆点,是墨洇开了纸,是写信人在书写时做了很久的停顿,大概是沉思,又或者时发愣,又或是…… 
 
 
 
 
“你在做什么?”沈巍突然推门进来,应该说是赵云澜瞧着信太入神了,而没有听见沈巍在客厅外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这才匆忙推了各个房门查看。 


赵云澜却是心虚,在听见推门声时一个激灵便往桌角撞,又吃痛得险些将那一卷长信落了地去。 


沈巍在看清赵云澜手中为何物时便慌了心神,伸手想去抢,嘴上却先“口不择言”道了句“也不小心些,没有撞伤吧?” 


“伤着了伤着了我要痛死了要老婆亲亲才能好——”赵云澜说着把信往后一扬,“干嘛抢我老婆写给我情意绵绵的情书,哼!” 


沈巍眨了眨眼,又脸红了。 
 
 
倒是赵云澜先凑近了,“沈巍,我说过你不许再欺瞒我了。五千年啊,日月星辰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多少物是人非,你不会……你有没有,有没有感到孤独过?” 


有没有想放弃过,有没有后悔,后悔承昆仑山筋而怨恨我。 


沈巍愣了一下,低头莞尔:“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如白驹过隙,日不移影,我早已是其中一员。” 


我从不敢奢望能有现今这般的日子,所以若是五千年的等待能换来这样的结果,那五千年又算得了什么呢?无论如何都是甘之若饴的。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净拿些文人词句搪塞我。赵云澜静静盯了沈巍两三秒,见没了下文,只好有些不满地腹诽道。 


于是一把扯过沈巍领带,不由分说地吻上他的眼睛。这个人就是这样,就算是逼着他,也只把心中苦难和背负稍稍露出个边角,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他曾无数次凝视过这双眼睛,最开始是克制隐忍,然后便是那晚来不及收回的万般柔情,现下又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开始的默不作声。 


“沈巍……”赵云澜半个人趴在沈巍身上,脸埋进沈巍颈脖,也不说别的什么,只单单反复念着“沈巍,沈巍……” 


万千爱意怎能三两情话说过。 


爱你,贪恋你,想要你眉宇间所有温柔都是我的,想要解你衣裳,乱你心跳,然后溺死在温柔乡里再不出来。 





注:1.“有人把生命局促于互窥互监,互猜互损,有人把生命释放于大地长天,远山沧海。”——余秋雨

2.“人这一生,只为了两件事,值得自己赴死,为天下家国成全忠孝道义,为知己成全自己。”——出自原文

将进酒

【舟渡】将进酒

#一个古向设定小片段



骆闻舟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会在那样的情况见到费渡。正是冬季,大雪三日方停,军队难行只好走了水路,江上不比陆地,个个挟着的一身北疆的寒气无处退散,到岸时竟觉得更暖和些。骆闻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兀自换了小舟飘荡至由江水分支出的小湖之上。


小湖本由青山环绕,来玩游客络绎不绝。现下确是千山人迹灭,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迎面有舟行来,舟中人迎风而立,狐裘裹身,神色明灭不清。身后有小童,执一柄桂桨,轻舟破开连天却又泛着些许灰白朦胧的湖面。


不知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大冷天来这人鸟声俱绝的小湖寻个莫须有的雅兴。骆闻舟暗想道,回身欲进船舱,省得来个迎面招呼的问候。


“骆大人别来无恙。”身后清冷的之声乍起,骆闻舟眉心一跳,虽未理清在听见这声音时莫名而来的情绪为何,已先转了身,于是只好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瞠目结舌之感。


那人顺手解了狐裘,里面只着一袭青衫,将狐裘交给身侧童子时露出一截纤白精瘦的手腕,只骆闻舟知道,这双手举得起青铜酒樽,翻得动朝堂风浪,面前这人风雅皮相下藏着的却是翻云覆雨的莫测城府。


“骆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那人又开口,端的是一副四平八稳的笑容,硬是把骆闻舟从怔愣中拉扯出来。


“费渡。”骆闻舟侧身作了个请的动作,有些晦涩地开口道,“你不必这般称呼我的。”




两人在船舱内相对无言,费渡倒还好,嘱咐了童子温了酒便静静等着,骆闻舟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一样了。


彼时费渡虽沉静寡言,却还是掩不住少年气性。爱吃鱼,偏爱龙胆、鲈鱼这类少刺而又多肉的,还需得清蒸,吃时只取前后背上一块鱼肉,多的一点儿也不占,整整齐齐留下鱼头鱼尾鱼肚和一副鱼架子。盛了满满一碗嫩白鱼肉到碗里,迫不及待地塞满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便是少年可爱了。






琵琶声色中的江南小调婉转摄人,更有娉婷婀娜舞女眼波才动便惹人猜。鼻尖总绕着一缕醇香,引人踏入花海。

步入百花深处,便可见那人墨发如瀑洒了大半锦绣衣袍,缕衣色浅洇湿半盅酒液。袅袅熏香下人脸模糊不清,青瓷盏,花樽酒,个个铺得是风流公子的样式。


霓裳水袖数不尽,石榴裙下玉生香。
百媚丛中生死梦,珠帘锦绣围春风。


“费渡,和我回去。”骆闻舟面色阴沉,急火攻心之下隐于袖袍下的指尖咯吱生响,绕是再温情暖人的调香也安稳不下半分颤抖。


费渡不紧不慢,偏头啜饮了一口身侧簇拥的少女递上的酒杯,才起身整了衣裳,气定神闲道:“骆大人慎言,鄙人虽不才,仅任三品龙图阁直学士,却也非任何人都可直呼名姓的布衣黔首。”


骆闻舟被噎了一下,好半天才生硬地接了一句:“那是料不到堂堂从三品官员竟堕落至此,与……与这些女,与这些人为伍。”


空气骤然僵沉,骆闻舟能明显瞧见费渡周身莺莺燕燕收了调笑,偏头瞧他时眸若寒潭,细长的眉勾勒出锋利的弧度。


骆闻舟恍然,后退一步拱手做礼,疏离道:“是我唐突了。”


“送客吧,骆大人还是少流连烟花之地的好。”














想这个设定挺久了先摸个几个短的有人喜欢我就写长没有的话就这样吧qwq

下面一个改自《邹忌讽齐王纳谏》的小段子(因为想描写一下骆闻舟相貌,然后脑子里就是“邹忌修八尺有余……”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x





ooc预警,天打雷劈的那种)
















骆闻舟修八尺有余,而形貌端正。朝服衣冠,窥镜,谓其渡曰:“我孰与陶然美?”其渡赞曰:“君美甚,陶然何能及君也?”陶然,“其妻之前情也”。骆不自信,入宫而复问长公主曰:“吾孰与陶然美?”长公主遽然,曰:“陶然何能及君也?”旦日,闲暇无事,与猫座谈,问之猫曰:“我与陶然孰妙?”猫曰:“……喵?”明日陶然来,孰视之,自以为其不如;窥镜而自视,又觉陶然弗如己甚远。暮寝而枕渡,曰:“比比之人美我者,事实也;陶然至今孑然,是骚不过我也。”

陶然:……不瞒你们说,我是有脾气的人。真的。

一封信【巍澜】

展信佳



料想你现在并不太“佳”,因为我又骗了你,不过没关系,我不会让你见到这封信。而此时此刻我写它,不过是想挖心掏肺理一理这五千年的长卷大幅,我一直以为我会忘记,或者我的记忆会模糊,但提笔时仍有千万春秋呐喊着奔逃。


云澜,赵云澜,纸短情长,想再吻你千万。


料想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写你的名字,从今往后,你是朗朗乾坤阳光大道,再不会和我这种不见天日的怪物有任何瓜葛,而我也不会再苦心积虑地欺骗你,再不会害你。


你是我明谋暗算来的,这样的我,这样的温存,都是污泥浊水,不入杯盏,日光之下皆覆辙,月光之下皆旧梦。 
 
 
 
 
 
 

我曾走过这一片的洪荒大地,五千年的日月星辰竟如白驹过隙,可我分明记得你踏月于不周山的湖泊,抬手便是锦鲤戏水,一袭青衫随风而动,湖面上是星光闪烁。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冰凉的湖水漫过腰际,我还是忍不住靠近,直到有浪花过来,几乎淹没我的胸口,我才知道,我只是想等待,想等待你,将我灭顶淹没。


我还记得你立于青山之巅,直面飞湍瀑流,指尖抚上绝壁枯松,便生出幼嫩的新叶,晴空一鹤正巧排云而上,你回头,万物皆生为尘。


 

我次次见你时,偷偷地瞧你时,便像是见了下凡的谪仙,盼望着你在普度众生之前,先渡了我。


可我每回追上去时,都只见白云低垂,轻舟已过,万籁俱寂。后来,你终于注意到了我。


我想问你,什么才算是生命?可没想到一见到你,到了嘴边的话竟一句也问不出来。


我追随你,那时的我尚且不知道如何坦白心中情愫,但却是真心实意想讨你欢心,只是好像……大部分都搞砸了。


唯一一次,我深入大封各处,五十年,我度的漫长煎熬而又有所期盼,是为了,为了搜集你的魂火,原本散落在大封各处的你的左肩魂火。


这回你大抵是高兴的,你很认真的问我,想要什么。我想告诉你,我想要你,想要得发疯,这种心情很长,如高山大川,绵延不绝,但我却匮乏词语表达它。于是我听见自己支支吾吾地问:“那个……能不能再来一次?”


你真的再次吻了我,让我突然对五十年的惨淡经营甘之如饴。我像是豁然开朗,有穿越了千山万水来撞入心窝,挂满荆棘,鲜血淋漓,呼之欲出的汲汲渴求无可比拟。


那大概便是真心。


昆仑,你从一片温香软玉中取的烈酒,真真是灌了我五千年的酩酊沉溺。我恨不能为你递上刀剑,恳切求你剥我热骨索我血肉――骨子里尽是求而不得,血液里流淌痴心妄想,肉身却是忠诚纯良。 



是欢喜,是倾慕,是恨不得拔筋抽骨的情之所钟。


但如今,我空对你留下的名山大川,珍而重之了数千年,而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都是蜉蝣撼树。


我不断梦见,我夜夜梦见,梦见你对我道,“你不愿身为鬼族,我成全你。”梦见你仿佛无知无觉 ,抽出银色的长筋赐予我,以至于我后来整夜整夜不敢合眼,我怕见到你,我见你一次,便死一次。


但后来大概是你仍在体恤我,梦见你便的次数少了,我又渴望梦见你,常常又怀着这样的希冀彻夜难眠。


也许是在你之后,我所有明亮的日子都挥霍殆尽。


我去求了神农,他主轮回,他要我的一个契约和三个响头的皈依。


我答应了。


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


我甘愿日日夜夜,锥心剜骨,越过茕茕孑立的人间到忘川黄泉之下的大神木旁,守后土大封,不争荣宠,不问明日,我将尽忠职守,生死于斯。


我将生命与女娲和昆仑缔造的后土大封,今夜如此,夜夜皆然;我将再不近昆仑,否则便让他魂飞魄散而亡。 



很久很久以后在现代人的书上看见一句——“我遇见你,我记得你,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无端生出欢喜,这说的可不就是你我吗?


可转念一想,我乃大煞无魂之人。 
 
 
 
 

但我最终得到了你。但我多卑鄙啊,我是个伪君子,我不择手段,但我爱你,赵云澜。痴缠千转,我想我死而无憾,我想再不放开你。


可我做不到,原来得偿所愿不过梦里做客,一晌贪欢。你是我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人,最后也是我机关算尽的要来的同生共死的承诺——“不死不灭不成神,”昆仑,你说,我算不算最终活成了你?


 我本来想多叮嘱你,在我之后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日后日子会太平些,你不必再奔忙劳苦,饭要按时吃,晚上早点睡觉……絮絮叨叨的话太多了,可明明这是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你会忘记我,应该说,我会让你忘记我。那你应该会茫然一段时间,然后继续新的生活,你会有一个很温柔体贴的女朋友,她会让你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你们每天都会满怀爱意的拥抱对方。所以不能让你记着我,不然往后明明可以有的那么美好的日子都活成了痛苦辗转,多可惜。


而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送賷——吾葬具备,天地并生,万物归一。


赵云澜,我痛快过,你呢。  


非山峦湖泊皆你眉眼,而是皆不如你。


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死去,终于可以活成你的模样



                                                                                                     巍笔






(大概是一封沈巍在偷偷跑掉(?)之前的信不过按沈老师的性子不会寄出去的吧qwq




注:1.明谋暗算来的幸福,都是污泥浊水,不入杯盏,日光之下皆覆辙,月光之下皆旧梦。——木心 琼美卡随想录 

2.契约那段有参考《冰与火之歌》: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 

我将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我将不戴宝冠,不争荣宠。 

我将尽忠职守,生死于斯。 

我是黑暗中的利剑,长城上的守卫,抵御寒冷的烈焰,破晓时分的光线,唤醒眠者的号角,守护王国的坚盾。 

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3.我遇见你,我记得你……出自杜拉斯《广岛之恋》

4.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出自《庄子》